列車駛進四九前門火車站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何雨柱站在車廂連線處,透過車門上的玻璃往外看。站臺上的煤氣燈排成一列,昏黃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盪,照著水泥地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影。挑夫們扛著行李捲往出站口走,接站的人踮著腳尖往車廂裡張望,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燈光裡。四九站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煤煙、蒸汽和人群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跟保定站不一樣,跟信陽站不一樣,跟漢口站也不一樣。這是他的地盤,這是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的地方。
可這一回,從站臺上望出去的四九城,跟他出發前看到的那座城,好像不太一樣了。
“發什麼愣?”馬長河從他身後擠過來,手裡拎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肩膀上搭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毛巾,“到家了還站著,不趕緊下去?”
何雨柱回過神,伸手推開鐵門。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刮在臉上帶著站臺特有的煤灰味兒。他跳下踏板,靴子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馬長河跟在他後面下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咔嚓咔嚓響了好幾聲。
“這一趟跑得夠嗆,”馬長河把搪瓷缸子往腰裡一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列車,“來回四天,在信陽那邊還撈了條魚。回去跟段裡彙報完了,我得睡他孃的一整天。”
何雨柱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站臺上的人流,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那個駐馬店上車的黑衣男人,明港站抽菸等待的接應人,信陽站卸下去的那口煎鍋——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拼了好幾天,到現在還沒拼完。他知道這事兒還沒完,但眼下他需要的不光是線索,還有證據。沒有證據的事,在公安段裡連個屁都算不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站臺,經過候車室的時候,馬長河往售票視窗那邊瞟了一眼。“我先回段裡交班,”他說,“你去食堂吃口東西,回頭咱們一道找老方彙報。”
老方是公安段的副段長,管著他們這些值乘鐵警的日常工作排程。何雨柱點了點頭,目送馬長河拐進了通往公安段辦公室的那條走廊。他沒去食堂,而是在候車室的長條椅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記事本,翻開寫了幾行字的那一頁。
駐馬店——明港——信陽。三個人名後面打著問號。煎鍋。綠棉布。手工銼的凹槽。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指甲在“明港站”三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深痕。
明港。那個站在站臺上抽菸的人。他什麼都沒帶,什麼都沒接,但他站在那裡,在那個時間點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封信。一封信告訴車上的某個人——“我在,你可以下貨了。”
“柱子?”
一個聲音把他從沉思裡拽了出來。何雨柱抬起頭,看見馬長河站在走廊拐角處朝他招手,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嚴肅。
“老方還在辦公室等著呢,”馬長河說,“剛才值班室的老周跟我透了個信兒——你說的那個‘等貨的’,老方覺得有搞頭。”
何雨柱站起來,拍了拍制服上的褶子,把記事本揣回兜裡。有搞頭——這三個字從老方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老方做了二十多年鐵路公安,從偽滿時期就在東北鐵路上幹,見過的走私案比他們吃的餃子還多。他說有搞頭,那就真值得往下查。
兩人走進公安段辦公室的時候,老方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檔案,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在頭頂燈泡的光裡反著白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摘下眼鏡擱在桌上,指了指對面的兩條板凳。
“坐。”
何雨柱和馬長河坐下來。老方從抽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兩支扔給他們,自己也叼上一支。火柴划著了,三個菸頭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明明滅滅。
“老周跟我說了,”老方吐出一口煙,手指在桌上那份檔案上點了點,“駐馬店上車,信陽那邊有人接應——你們這次碰上的,不是一般的倒爺。”
“不是,”何雨柱說,“一般倒爺不會用這種接頭方式。站臺上接人,遞一支菸的工夫就把貨走了,乾淨利索,沒有多餘動作。接頭的人站在明港站的站臺上,抽著煙,眼神掃了一遍全車,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等貨。他看到我們要下車的人往車門口走的時候,沒有動。看到我們押著那倆倒爺下來的時候,也沒有動。就那麼站在那兒,抽菸。”
老方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他不怕我們看見他,”何雨柱繼續說,“因為我們就算看見他,也拿不出任何證據。他沒跟任何人說話,沒接任何東西,沒做任何動作——除了站在那裡抽了根菸。”
“所以你覺得他是什麼角色?”
“探路的,”何雨柱說,“或者是試水的。這條線上有人定期在運東西,煎鍋裡的貨只是其中一單。那個人站在明港站,是在測試這條線路的安全性。這次出了事,他回去之後,這條線可能會冷一陣子,但不會斷。”
老方把菸頭摁在玻璃菸灰缸裡,碾了兩下。“你說得對,”他說,“這事兒不能大張旗鼓地查。大張旗鼓,上頭就縮回去了。得放長線。”
馬長河插了一句:“放長線歸誰?”
老方看了何雨柱一眼。“誰發現的歸誰,”他說,“回頭把這次的事情寫個書面報告交上來,重點寫你觀察到的那幾條特徵——駐馬店一般什麼時候有人上車,明港站的接應人有什麼特徵,信陽那邊的下貨方式。寫詳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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