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武植進了灶間，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又添了兩根乾柴。
他忙了一下午，灶臺上的鍋碗瓢盆擺得滿滿當當，有紅燒肉，有清蒸魚，有炒時蔬，還有一鍋燉得濃稠的雞湯。
他把菜一盤一盤地端到堂屋桌上，袖子被油煙燻得發黑，額角還掛著汗珠，可臉上卻帶著一點難得的喜色。
“二郎，來吃飯。”他朝屋裡喊了一聲，又轉過身來朝樓上喊，“娘子，飯好了，下來吃飯。”
樓梯上響起繡鞋踩過木板的細碎聲響。蘇棲染慢悠悠地走下來，目光在那張擺了滿滿一桌菜的桌上掃了一圈，挑了個位置坐下來。
武松從屋裡走過來，在武植旁邊的長凳上坐下，拿起筷子，一聲不吭地扒飯。
蘇棲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轉頭看著武松，語氣帶著點挑剔：
“喲，這不是下午那位要吃了我的二爺麼？怎麼，打虎的英雄還吃我這小門小戶的飯呀？”
武松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把筷子裡的青菜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蘇棲染見他不接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幾盤菜，忽然把筷子擱下來，靠進椅背裡，陰陽怪氣道：
“這一桌子菜，看著倒是豐盛。也不知道是誰出的力？有的人啊，往那兒一坐，筷子一伸，張嘴就吃，也不想想這菜是誰做的。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也不知道搭把手，就知道白吃白喝。”
武松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眉頭微微皺起：“你說誰？”
“誰應我說誰。”蘇棲染下巴微微抬起來，目光坦蕩得很，“你哥忙了一下午，灶前灶後地轉。你呢？往那一站，跟個門神似的，連根柴都沒幫著添。尊老愛幼不懂啊？”
武松被她這一番話說得氣血往上湧。他把筷子拿起來，指著那盤紅燒肉：“這菜，是哥做的，我認。可你又搭了什麼手？”
蘇棲染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聲音一點也不噓：“我是他娘子，他伺候我，那是天經地義。你一個做兄弟的，難不成還想讓你哥伺候你一輩子？這世上可沒有兄長活該伺候弟弟的道理。”
武松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搜腸刮肚也沒找出半句能站得住腳的話來。她說得歪，可偏偏歪得讓人挑不出個正理來駁。
他盯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看了兩息，最後又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悶頭扒飯，不再看她了。
蘇棲染見他不接招了，也覺得沒趣，拿起筷子也吃了起來。
武植夾在兩個人中間，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是低著頭把碗裡的飯往嘴裡送，連菜都沒怎麼夾。
他默默地把那碟清蒸魚往蘇棲染面前推了推，又把紅燒肉往武松那邊挪了挪，自己只吃面前那碟離得最近的炒青菜。
這頓飯吃得武松胸口發悶。他放下碗筷，起身便往院子裡走，站在那口老井旁邊吹著晚風，兩隻手撐著井沿，望著水裡倒映著的那一輪月亮，慢慢把氣順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偏頭一看，是武植端著一碗雞湯走過來，擱在他旁邊的井沿上。
“二郎，你還沒喝湯呢。”
武松低頭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武植的臉，到底沒忍心再說什麼。
他端起碗來喝了兩口，把碗遞回去，低聲道：“哥，你也早點歇著。”
武植接過碗，點了點頭，轉身往堂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二郎，你嫂嫂她……就是嘴厲害了些，心不壞的。”
武松望著哥哥那張憨厚的臉，把湧到嘴邊的那句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