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之人收鞭,退至一旁。崔雲欲上前攙扶,崔硯擺手。她未起身,就這般負著三十鞭傷,跪於列祖列宗之前。
伏身,以頭蹌地。
“列祖列宗在上。”
聲音已啞。
“崔氏二十一代家主崔硯,泣血叩首,告於列祖列宗。”
她又磕一個。背上血跡滲出,染紅青磚。
“不肖孫硯,身承祖蔭,忝居相位。本應持心如鏡,不染纖塵。然一念妄生,屢懺屢熾,不能自持。今笞三十,非敢言贖,唯乞祖宗降鑑,削此妄念,正此心性。”
第三個頭。她伏在地上,額抵青磚,良久。
“萬般罪業皆在硯一人身上,莫要讓無辜受牽,皆硯一人之業障。伏望祖宗垂佑,保她此生順遂,災厄不侵。硯甘領諸罪,死無所怨。”
伏地良久,未起。
祠堂內靜謐無聲,唯長明燈火苗一跳。
滿牆牌位森然環立,如無數雙沉默的眼,俯視著這個跪在堂中的不肖子孫。
崔雲立於一旁,望著她。眼眶已紅。卻未發一言。她知,說什麼皆無用。她這位表姐,樣樣皆好。唯此事,智者難自渡。
有時崔雲會想,這世上莫非真有輪迴轉世、陰司報應。
否則她這天之驕子的表姐,怎麼會被折磨至此。
怕是因為前世欠了債,今生來償還。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償還前世的冤家。心甘情願地,被折磨至此。
青鳥,執著於回去的青鳥。大周的人情纏纏繞繞,能留住你這隻想要飛走的青鳥嗎?
青鳥,青鳥,我捨不得你與我在這苦海纏繞。
……
“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我眼前。不要在一個悄無聲息的地方,不要在一個我找不到的角落,就在我眼前吧。我會隨你而去的。”
沈青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從孟昭懷裡抬起頭,望著那張臉。那張臉離她那麼近。近得她能看清她眼底的血絲,看清她眼底的溫柔。
這雙眼睛裡蘊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卻唯獨沒有埋怨與責怪她的不懂事。她的君王,她的陛下,她精神支柱般的‘母親’,再一次接住了她的苦痛。
和過往那十年一樣。那雙溫柔的眼睛,從未變過。
她記得,那人看她握著筆,一筆一劃寫著歪歪曲曲的字,眼底是那樣一雙眼睛。
她記得,那人看她第一次上陣殺敵,回來吐得昏天黑地,一隻手扶住她的肩,眼底是那樣一雙眼睛。
她記得,那人看她第一次打敗仗,渾身是血地跪在帳中,不敢抬頭,一隻手輕輕落在她頭頂,眼底還是那樣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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