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說。”
朱元璋的聲音沉悶發澀。
朱允熥吸了口氣，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規規矩矩垂下的雙手。
“孫兒記得清楚，洪武二十四年，父王從陝西視察回來，夜裡在文華殿考校孫兒功課。”
“那時候父王咳的厲害，喝了三碗參湯，指著北邊的軍報跟孫兒講，眾藩王叔伯裡，四叔最能打仗，性子也最隨皇爺爺。”
“父王常講，大明立國未久，北元在草原上咽不下氣，九邊重鎮必須得有敢啃硬骨頭的塞王頂著。”
“四叔在北平替朝廷擋風遮雨，那就是大明北境最硬的屏障。”
朱元璋胸口起伏了兩下，呼吸粗重起來。
這話，朱標生前確實當著他的面講過不止一回。
每一次北邊送來大捷戰報，朱標總在旁邊笑著添茶，誇老四有帥才，誇老四能替父皇分憂。
朱元璋閉了閉眼，聲音裡透出一股子森冷：
“那是以前。”
“現在呢？”
朱允熥抬起頭，聲音不高，落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卻字字清晰：
“現在父王不在了。”
“四叔手裡握著重兵，要是沒了能製得住他的人，就不是替朝廷禦敵的塞王了。”
“反而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暖閣裡的氣流猛的一滯。
朱元璋眼皮狠狠跳了兩下，乾枯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摳緊了椅把手。
沒了制約的人。
能壓住他的人原本是朱標。
整個大明朝，除了他朱元璋，只有朱標能壓得住朱棣，能讓朱棣老老實實當藩王、當邊將。
朱標一走，朱棣還能聽誰的？
聽那個天天捧著聖賢書、滿嘴寬仁仁政的朱允炆？
朱允炆壓得住他嗎？
別說壓，根本制衡不住。
朱元璋死死盯著眼前的孫子，腮幫子繃得死緊。
這些要命的利害，他在這暖閣裡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算琢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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