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間,林府內宅后角門處的更鼓剛敲過三響,兩條黑影便從牆頭無聲翻落。身形極快,落地時腳尖點地,連一片枯葉都未踩碎,顯然受過極嚴苛的訓練。一人直奔賈敏臥房方向,另一人則撲向庫房。
然而,他們腳剛沾地,四面廊柱後、假山陰影裡、花叢暗處,無聲無息地圍上來二十餘名鹽丁。刀出鞘的聲音整齊得像一聲低咳,寒光映著簷下幾盞昏燈,將兩人死死釘在院中。
賀雄手持腰刀,立在廊下,冷冷道:“等你們兩日了。”
兩人身形一僵,對視一眼,知道再無退路。其中一人忽然咧嘴一笑,牙關一咬,嘴角溢位一縷黑血,人便軟了下去。另一人同樣咬破齒間毒囊,連一個字都未留下,便已氣絕。
賀雄俯身掰開兩人下頜,取出碎裂的毒囊殘片,沉聲道:“齒藏毒囊,咬碎即亡。身上無一件信物,連衣料都是揚州本地買得到的普通細布。死士,查不到根。”
鹽丁副隊長不甘心:“一點線索都沒有?”
賀雄站起身,目光掃過兩具屍體,忽然蹲下去,翻過其中一人的手掌。掌心虎口處有一層厚繭,位置極偏,不是尋常握刀留下的。他眯眼看了片刻,道:“這繭是常年拉弓留下的。鹽商護院不用弓,漕幫水匪也不用弓。能用這種死士的,揚州城裡只有一家——鹽運使衙門的巡防弓手,每年秋操都要練步射。”
副隊長低聲道:“蔡璉?”
賀雄將屍體翻面,從衣領夾層裡又摸出一小片極薄的竹片,上面用針尖刻了一個極小的“蔡”字,若非對著燈火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將竹片收入袖中:“留證,報大人。”
與此同時,城外私宅中,焦大帶護衛破門而入。
那宅子不大,前後兩進,院中種了幾株枯竹。焦大踹開正屋木門時,林路與兩名姑蘇林族的人正圍在桌前,桌上攤著幾張紙,其中一人手中還攥著一封未及銷燬的密信,正往燭火上湊。
焦大一步上前,劈手奪下,信紙邊緣已燒焦了一角,但字跡尚存大半。林路面色慘白,後退兩步,撞在桌沿上,疼得彎下腰去。兩名林族子弟想從後窗翻出,被焦大帶來的護衛一腳踹翻在地,捆了個結實。
焦大將信紙展平,掃了一眼,臉色沉下來,收入懷中,一揮手:“都押回去。”
賈珍將林路押入前廳西暖閣時,天色將明未明,窗紙上透著一層青灰色的微光。林路跪在地上,面如死灰,那封未及銷燬的密信就攤在案頭。林如海只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信末的暗記上——那是一個極小的、以硃砂點就的“林”字,筆鋒收尾處有一道不顯眼的回勾。
他認得這個暗記。
林氏一族在姑蘇繁衍數百年,各房各支通訊,為防外人偽託,向來有一套私密的記認之法。這道回勾,是姑蘇老宅二房一脈慣用的標記。二房,正是林伯源那一支。
“林路。”林如海聲音極平,“你來揚州探什麼訊息,聯絡誰?”
林路抖如篩糠,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是林伯源林大爺。他說他是林家在外的支柱,要為家族做想,但,說世叔您……您在外面做官,忘了根本,族裡想請您回去說一說,您總推脫。他說他只得自己來揚州請您,又怕您不見,才讓侄兒先來探探……”
賈珍一腳踹在他肩頭:“放屁!你們在林府有暗樁,還放刺客進府——”
林如海抬手止住賈珍,俯身盯著林路:“林伯源還說了什麼?我要聽真話。你說了,我保你一家;你不說,你們預謀林家、干預鹽政的罪名,夠你死在揚州大牢裡。”
林路終於崩潰,涕淚橫流:“世叔饒命!林大爺……林大爺說,您這一房,合該絕後。說當年您父親那一支分家時,佔了姑蘇祖宅不說,都當了這麼大的官,還不讓府裡子弟沾光。他說……說只要您斷了香火,您的一切,以‘林氏大宗不可無嗣’為由,把您這一支的爵產、田莊、還有朝廷的賞爵,全部收回族中……”
林如海直起身,面色未動,眼底卻像結了冰。他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天邊漸白的光,半晌才道:“林伯源好算計。我這一房絕了,他二房便是姑蘇林氏最盛的一支,到時候族中說一句話,朝廷的賞爵、揚州的田莊、京中的姻親,都成了他囊中之物。”
賈珍咬牙道:“姑父,此人不除,林府永無寧日。”
林如海沒有回頭,只道:“不急。他跑不了。”
隨後幾天,偌大的林府,上上下下四百多丫鬟、奴僕、管事、執事,被鹽丁和賈府護衛逐一過篩。有問題的奸細竟有四十多人——有姑蘇林家安插的子弟,有被鹽商收買的奴僕,有忠順王府安插的細作,有揚州府衙摻進來的沙子,還有幾個是蔡璉透過恆通票號收買的暗線。
這些人全被控制住,分開關押,沒向外透露一點風聲。府中明面上一切如常,該採買的採買,該送藥的送藥,只是門房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森然,廊下的長棚裡多了幾雙銳利的眼。
第四天夜裡,巡鹽御史衙門下屬的三個鹽丁千戶,帶人後半夜入城。
馬蹄裹布,刀槍藏鞘,三路人馬悄無聲息地分頭撲向城中兩處深宅大院。一路持林如海手令,強攻鹽商吳有德的別院;一路直取鹽運使蔡璉的私邸;第三路封鎖街面,截斷兩府之間的巷道,不許走漏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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