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外的藥爐熄火那日，青萍劍削掉了元始手中半頁經文。
劍還在鞘中，只洩出一縷極細的青光。紙頁沿著元始指間斷開，輕飄飄落進藥爐，恰好蓋住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火星。
太清才從通天心口收回金針，轉頭看了一眼。青萍劍橫在元始膝上，劍穗已經越過矮案，筆直指向窗邊。
通天站在那裡，肩後是剛退去的海霧，一隻手搭著窗框，另一隻手朝它伸了出來。
這些時日，青萍劍一直由元始帶著。最初是鎮住上清聖位中四處衝撞的劍意，後來通天能下地了，它便一天比一天待不住。
夜裡趁元始調息，拖著劍鞘往通天枕邊挪；白日通天走到哪裡，劍穗便悄悄轉到哪裡。前日甚至從案上翻下來，拖著劍鞘爬過半條長廊，被元始當場捉了回去。
通天看著落進爐中的紙頁：“二哥若還想看，許是能拼回來。”
元始合起剩下的半卷經書，將青萍劍握進掌中。劍鞘裡傳出一聲低鳴，通天的手仍停在原處。
窗外潮聲一陣陣壓過礁石。太清把最後一枚金針收入袖中，又替通天將方才探脈時散開的衣襟攏好。
元始五指收得很緊，虎口被劍鞘震出一圈淺白。
青萍劍斷在天罰裡的景象，早已隨著那場歲月亂流一同刻進三人元神。碎裂的劍身從陣中墜下時，另一端連著的上清氣息也在飛快消失。
如今劍好好握在掌中，越是鮮活，反倒越像下一刻還會帶著那個人一起斷開。
元始抬眼看向通天。通天只是把掌心又攤開一些，腕間舊傷已經結痂，幾道曾經纏得極深的玉清印紋淡了許多，剩下的一線清光貼著脈搏緩緩遊走。
片刻之後，元始終於將劍柄送了過去，兩人的手在劍柄上重疊了一瞬。
青萍劍忽然靜了，隨即連鞘撞進主人掌心，撞得通天手臂向後一沉。
元始托住他的腕骨：“握穩。”
通天站得好好的，還是任那隻手在腕間停了片刻。直到元始親自探過他的脈息，確認劍意未曾牽動聖位，通天才以拇指一推，將劍推出半寸。
寢殿裡驟然一亮。
尚未散盡的藥氣從劍鋒兩側分開。
青光穿過迴廊，擦著碧遊宮高簷掠向東海，遠處剛抬起的潮頭齊齊折腰，海面留下一道細長劍痕，水裡的游魚卻連尾鰭都不曾傷著。
劍氣走到天邊，轉瞬又沿原路收了回來。
通天將青萍劍徹底抽出，久違的上清道韻沿著劍脊亮起，穿過手臂落回聖位。那幾處被天道舊痕撕開的裂口仍在，已能承住這一劍的來回。
太清看著他心口。元始按在腕上的手也一直沒有移開。
通天偏頭：“還要摸到什麼時候？”
元始順著脈門收回最後一縷玉清氣，將手撤開。沉在通天聖位深處的封印隨之一層層退去，只留下護在裂傷外的薄光。
青萍劍像是終於出了口積攢已久的氣，繞著通天轉了一圈，劍穗從元始袖口掃過，又故意把案上的經書掀開兩頁。
元始冷冷看它，青萍劍立即藏到通天身後。
通天壓住唇邊一點笑，把劍收回鞘中：“它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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