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視線掃過這三十名新兵，聲音極具穿透力。
“這三十個人，出發前每人發五十塊現大洋安家費！能全須全尾回來的，再賞五十！不幸戰死的，發五百塊撫卹金！家裡老小，陸家名下的工廠管養一輩子！誰不去的，現在站出來！”
重賞砸下，後路兜底。三十個新兵聽到前後一百大洋的鉅款，眼睛全紅了。在外面要飯賣苦力一輩子也賺不到這麼多錢，更何況死了還有安家費，家裡人還能有一輩子的飯碗。
“誓死效忠！”三十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得周圍的鐵絲網嗡嗡作響。
夜裡，陸公館餐廳。
長桌上擺滿飯菜。依萍夾了一筷子菜，順口把爾豪十天後上前線的事說了出來。
啪嗒。
王雪琴手裡的筷子掉在紅木餐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事關親生兒子，她急得直接站起身。
“依萍，這使不得啊！”王雪琴連聲哀求，“爾豪是咱們陸家的長子！去前線要吃槍子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陸家連個撐門面的男丁都沒了！你手底下打手、暗衛那麼多，派他們去就行了，別讓爾豪去行不行？”
她急得直跺腳，伸手死死拽住爾豪的胳膊：“爾豪，你說話啊！咱們就待在上海，待在法租界，哪兒也不去！”
砰！
一聲悶響猛地炸開。陸振華將手裡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水濺溼了桌布。
“無知婦人，給我閉嘴！”陸振華虎目一掃，直直盯住王雪琴，“老子的兒子，難道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躲在租界裡？如萍一個丫頭都敢在前線開槍殺鬼子，他爾豪要是沒膽子見血，現在就給我滾出陸家！陸家不養廢物軟蛋！”
王雪琴被陸振華的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再哭喊半個字，只能死死攥著爾豪的衣袖。
爾豪抬起手，拍了拍王雪琴的手。
“媽，你別鬧了，是我自己要去的。”爾豪壓低嗓音，字字咬得極重。
王雪琴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著眼前大變樣的兒子。
“現在連如萍都能殺鬼子。我都訓練了這麼久，我縮在租界裡，還算什麼男人？”爾豪直視依萍，背脊挺得筆直，“依萍，你放心，我保證從死人堆裡活著回來，絕不給陸家丟臉。”
“好。”依萍直接拍板，“這十天我會安排張猛給你加開特訓。他剛從前線回來，懂日本人的戰術路數。我不是讓你們去送死。看日本人現在的動向，上海灘全面淪陷是早晚的事。等日本人打進來，我希望你能自己拿槍保命，而不是等別人去救。”
她掃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的王雪琴，聲音偏冷：“媽，法租界的洋人護不住陸家一輩子。你想把他圈在公館裡當一輩子廢物，等鬼子破城，我們全家就是任人宰割的肉豬。”
依萍說完，放下碗筷，起身上樓。
王雪琴極度不甘心，邁開腿還要追上去攔。
爾豪橫跨一步，用寬闊的肩膀直接擋住她的去路：“媽，這是我自己選的路。你別再拖我後腿。”
夢萍也從椅子上站起，一把拽住王雪琴的手臂，壓低聲音勸：“媽，你還看不明白嗎？依萍現在的眼界，早就不在這四面牆裡了。依萍是教我們怎麼在亂世裡拿槍保命！你再攔著，以後依萍徹底不管我們死活了怎麼辦？”
王雪琴被這對兄妹堵得說不出話。她雙腿發軟，跌坐在紅木餐椅上。
看著脫胎換骨的兒子，再看看對依萍言聽計從的小女兒，王雪琴頹然靠在椅背上，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她精明了半輩子，當然聽懂了依萍話裡的深意，可真要眼睜睜看著親生骨肉去死人堆裡滾，她這個當媽的，心裡到底還是像被剜了一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