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依萍坐在辦公桌後，指尖點在桌面，直接否決陸振華帶人端掉高橋次郎的提議。“為什麼？武藤剛死，日本現在群龍無首，不趁熱打鐵端了他們的新頭目，等他喘過氣，陸家產業全得被他盯上。”
依萍端起冷茶喝了一口，順了順嗓子。“日本在上海折了這麼多高階軍官，暗殺能解決一個蠢貨，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你今天殺高橋，東京大本營明天派一個更麻煩的來。這個高橋一來就殺自己人立威，說明他不是武藤那種只認死理的武夫。這種自作聰明的人，最好對付。他喜歡查，我就讓他查個底朝天。”
陸振華皺起眉頭：“查？”
依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賬冊草稿丟在桌上。封面上印著大仲馬洋行的法文標識。“日本人現在不敢明面上動武，前線這次折損了那麼多人，英法列強在中間夾著。高橋想要吃下大仲馬洋行，只能先從賬目和背景下手。我把洋行的資金流水做了兩套明暗賬，明面上的賬目指向法國公董局的幾個貪婪政客。只要他順著這條線查，我就能一步步把這條瘋狗牽進死衚衕裡。他以為自己抓到了陸家的狐狸尾巴，實際上只是握住了我給他準備的斷頭臺鍘刀。只要他敢，法國駐軍的巡洋艦炮口就能對準特高課大樓。”
陸振華看著桌上的賬冊，眉頭逐漸舒展，哼笑出聲：“你倒是把他們算計到了骨頭裡。”
依萍轉頭看向旁邊的張猛。
“前線的事先放一放，這兩天你盯緊校場。爾豪第一次帶六百個亡命徒，壓不住陣腳會出大亂子。他要是壓不住，你再下場。”
張猛點頭應下，轉身離開書房。次日清晨，天還沒亮，上海灘下起了陰冷的冬雨。
華興製藥廠後方的校場上，六百多號暗衛穿著統一的黑色作訓服，站得黑壓壓一片。冷雨澆在他們身上，佇列裡卻不時傳出交頭接耳的低語。
這群人大多是從難民營裡挑出來的亡命徒，手裡見過血，背上揹著人命。他們認錢，認拳頭，唯獨不認陸家那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爾豪換了一身黑色的作訓服，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好。他踩著齊腳踝的泥水，一步步走到隊伍最前面。
張猛站在暗處，一言不發，冷眼看著爾豪如何控場。
爾豪掃視一圈隊伍。前排幾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眼神亂瞟，互相擠眉弄眼，完全沒把眼前的人放在眼裡。
“今天起，這裡的日常作訓、換防、排班，全歸我管。”爾豪開口，聲音穿透冷雨，沒有任何遲疑。
隊伍裡傳出一聲嗤笑。
站在第一排的壯漢往泥水裡吐了口唾沫。這人叫李大牛，綽號“刀疤李”，臉上一道兩寸長的疤，早年在軍閥混戰的死人堆裡滾過。
“大少爺。”刀疤李大喇喇地開口，連報告都沒喊，“咱們兄弟在泥坑裡打滾的時候，您還在法租界喝咖啡。司令、李隊長、張隊長帶咱們，咱們服氣。您來管咱們，咱們這心裡不踏實啊。”
刀疤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高了音量。
“萬一小鬼子打過來，您尿了褲子，兄弟們這幾百條命跟著您交代了，算誰的？”
這話一齣，隊伍裡傳出壓抑的鬨笑聲。有人跟著吹口哨，有人跺著泥水起鬨。幾百人的隊伍隱隱有散掉的架勢。
挑釁。明晃晃的挑釁。
爾豪心裡極度平靜。他清楚這幫人的脾氣。跟他們講軍規沒用，講大道理更沒用。必須把他們按在地上捶，捶到他們吐血，他們才會認你。
他走下臺階，直接走到刀疤李面前。兩人相距不到半米。
“你不服我。”爾豪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穩。
“不敢。”刀疤李梗著脖子，居高臨下瞥了爾豪一眼，“就是覺得大少爺這細胳膊細腿的，拿不動槍，上不得陣。戰場上刀劍無眼，磕著碰著了，兄弟們賠不起。”
爾豪二話不說，直接動手解作訓服的扣子。他把外套脫下，往旁邊的幹泥垛上一扔。裡面是一件粗布單衣，左邊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張猛說拳頭大的是規矩。你，出列。”爾豪活動肩膀，關節發出咔吧兩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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