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七點多，車隊拐進江灣的華興製藥廠。
大院裡燈泡全亮著，外圍用沙袋壘好的掩體後面，馬克沁重機槍全架好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大門外。
陸振華披著呢子大衣，站在辦公樓前頭的門廊下，手裡攥著倆鐵核桃轉得飛快。一見依萍下車，他馬上迎下來。
“都辦妥了？”
依萍把浸著水的風衣脫了扔給手下。“大院裡的，連根拔了。”
陸振華痛快地笑出聲，聲震如鍾。“幹得好。小鬼子還真把上海灘當他們自家後院了。”
依萍徑直走回屋裡，拎起暖壺倒了杯熱水捂手。“地下室那批震旦學生呢？”
“都在實驗室裡漚著。”陸振華嘆了聲，“聽見宋懷民沒回來，那幫學生眼睛全熬紅了。有個叫陳原的，放出話來就算死在臺子跟前，也要把那高純度消炎藥給弄出來。”
依萍摸著溫熱的杯壁。老輩人用命蹚的路，總算有人接住了。只要這股勁不散，日本人的算盤就別想敲響。
剛說到這兒，廠區大門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刀疤李跨過門檻跑進來報信。
“大當家，大小姐。法租界的亨利督察長來了，帶了兩卡車帶槍的巡捕，點名要見大小姐。”
陸振華眼珠子一瞪，手裡的核桃咔咔碰著。“他鼻子夠長的，憲兵隊剛冒煙他就來找茬？”
依萍隨手把茶杯擱桌上。“他這是被嚇尿了。李光明的信送到了。把人放進來。”
沒多大會兒，亨利帶著四個心腹大步邁進辦公室。
這個平日裡端著架子的法國督察長，現下褲腿全甩著黃泥點子，臉白得沒血色，早沒了平時那股紳士勁兒。
“陸小姐，你是不是瘋了！你把特高課的老巢給平了！”亨利用蹩腳的中文吼著，唾沫星子亂飛，“領事館的人快把公董局的桌子掀了，現在逼著我來拿你。”
依萍坐到轉椅裡，看著氣急敗壞的亨利。“真聽日本人的，你剛才就直接下令開槍了。”
亨利抬起的手止不住地抖。“電報上說的都是真的？天皇的親弟弟，還有十五噸芥子氣？”
“電報原件就在這，機要室死人堆裡摳出來的。”依萍手指敲了敲桌面，“十五噸芥子氣，只要風頭一偏，法租界裡的人全得變成屍體。公董局那些人長了幾個肺，扛得住這種毒？”
亨利拿袖子蹭著頭上的冷汗。日本人那是真畜生，急眼了還管你什麼租界條約。巡捕房那幾條槍怎麼跟毒氣拼。
“大英和法蘭西的遠東艦隊都在馬尼拉，軍艦根本調不過來。”亨利喘著粗氣，手按在紅木辦公桌邊沿借力撐著，“陸小姐，你肯把訊息放給我，肯定備了後手。你想幹什麼？”
依萍抬眼看他，開口提條件：“你們法租界警備區的地下庫房裡，有兩門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岸防榴彈炮。借我使使。”
亨利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往後連退好幾步，背“咚”地撞在門框上。
“門兒都沒有！”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是駐軍壓箱底的火炮！人家親王坐著重型巡洋艦，你讓我把軍方的炮借你轟船？公董局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依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芥子氣一過來，你們連挨剝皮的命都沒有。下午大家一起變爛肉，你看著辦。”
亨利還在負隅頑抗。“我沒有許可權動軍方重炮！出雲號那是萬噸級重鋼裝甲，你要是一炮沒打沉，它主炮群一開火反擊，半個法租界加你這藥廠全得炸成平地！”
“噹啷”一聲，杯子擱在玻璃板上。
依萍坐在那，給了他最後一句話：“我只說借炮。誰說是讓你法國人去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