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華往前跨出一步，手裡的鐵核桃搓得咔咔直響。
“大督察長，腦子活泛點，我們陸家出錢買。”陸振華攤開巴掌。“五十萬大洋，買你武庫裡那兩門落灰的鐵管子，外加一百發炮彈。火炮拉到十六鋪，掛大仲馬洋行的牌子，開炮的是我陸家的兵。事後追究，只管往租界暴徒搶劫軍火上推，跟你們法蘭西有什麼關係？你們只管在報紙上發通電譴責。”
亨利沒接茬，盯著陸振華不吭聲。
依萍繞過辦公桌，往前走了兩步。
“芥子氣沒有解藥，沾上一點，皮膚就會大面積潰爛，肺裡全得灌滿膿血。亨利，朝香宮親王可不在乎你是不是法國紳士。只要十六鋪失守，毒氣一散開，你金庫裡的那些美金和黃金，全得變成死人的無主之物。”
冷汗順著亨利的鼻尖往下滴。他緊咬著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一百萬大洋，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他的嗓子全啞了，總算是鬆了口。“火炮歸你們，外加兩百發穿甲高爆彈。今晚巡捕房會在沿江路段閉眼三個小時，你們自己派卡車去武庫拉。天一亮，我什麼都不知道。”
依萍偏過頭。
“李光明，開支票。”
李光明抽出花旗銀行的本票，利索地簽好字，一把拍在亨利胸前。
亨利抓緊那張本票，轉身衝進外頭昏天黑地的暴雨裡。
李光明留在辦公室沒動，捏著手裡那份絕密電報直皺眉。
“大小姐，這太玄乎了。十五噸芥子氣，只要洩露那就是屠城。咱們手裡既然有鐵證，幹嘛不乾脆公開？把公共租界的英美人全拉下水，逼著他們施壓。他們總不能幹看著大上海變成死城。”
依萍扯起半邊嘴角。
“拉洋人下水？你跟著我幹了這麼多趟黑吃黑，怎麼還留著這種天真的念頭。”
她退回原位，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第一，時間來不及。情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出雲號今天中午就會靠岸。你把電報送去英美領事館，那幫官僚坐在洋樓裡喝著咖啡核實真偽得花一天，開會討論得花一天，發電報請示他們國內的政府還得再等三天。等他們慢吞吞商量出一個結果，這十五噸芥子氣早順著風，把咱們全燻成爛肉了。”
李光明張著嘴，半天接不上話。
“第二，你真覺得洋人會為了中國人的命，去跟日本親王和主力巡洋艦硬碰硬？英美現在正搞綏靖那一套，只要毒氣沒扔進他們的領事館院子，沒傷著他們的核心資產，事後在報紙上發幾篇不痛不癢的譴責宣告就算頂天了。指望他們出兵救上海，別做夢了。”
陸振華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
“這話沒差。洋人全是牆頭草，不見兔子不撒鷹。當年在東北，這種虧咱們還少吃了嗎？國聯派個調查團來轉上一圈，放幾個空炮，該丟的地方照樣丟。”
“之所以找法國佬，是因為十六鋪緊挨著法租界。毒氣一散出來，風向一吹，公董局第一個得遭殃。”依萍看著窗外的雨幕。“亨利可不是發善心，他是刀架在脖子上，怕掙了金條沒命花，這才肯把重炮賣給咱們。”
依萍轉過身來。
“李光明你給我記清楚，在這個世道，誰的拳頭硬、誰的炮管子粗，誰就能定下規矩。把幾萬青幫兄弟和老百姓的命指望洋人去斡旋，那跟找死沒兩樣。我陸依萍，只信自己手裡的槍和炮。”
這幾句話聽得李光明後心一陣發涼。他挺直腰板，拔高了嗓門。
“大小姐教訓得是，我這就帶人去搬法國佬的武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