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庫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更漏已指丑時，沈婉寧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指尖沾滿了墨跡。案几上堆積如山的賬冊已被她翻閱過半，青禾早已撐不住，趴在角落的軟塌上睡熟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貓踏雪痕，若非沈婉寧心神緊繃，斷難察覺。
“既然接了這差事，便真要連命都搭進去？”
一道慵懶低沉的男聲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沈婉寧執筆的手未抖，只是緩緩落下最後一筆，才轉過身去。只見謝臨淵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束冠，墨髮隨意披散在肩頭，正斜倚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精緻的火摺子，火光映照下，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夫君深夜造訪，是為了抓我的錯處，還是來捉姦的？”沈婉寧神色淡淡，並未因他的突然出現而驚慌。
謝臨淵輕笑一聲，緩步走入，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賬本，最後落在沈婉寧略顯蒼白的臉上。“抓錯處？你今日砸門立威，祖母那邊氣得摔了兩個茶盞，我正愁沒地方看戲，哪捨得抓你的錯。”
他在案几對面坐下，長腿一伸，姿態散漫至極，全無半點世家公子的儀態。“我只是好奇，這庫房是個爛攤子，王嬤嬤更是個滾刀肉，你就不怕把自己陷進去？”
“既已入局，便無退路。”沈婉寧將一本賬冊推到他面前，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既然夫君來了，不如幫妾身看看這個。”
謝臨淵挑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原本慵懶的神色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微微一凝。
“上月十五，購入狼毫筆三百支，耗銀八十兩。”沈婉寧聲音清冷，“鎮國公府雖書香傳家，但三公子向來喜用湖筆，且府中並無那麼多讀書人。這三百支筆，既未入庫，也未見去向。王嬤嬤說是賞了下人，可下人領物需畫押，這賬上卻是空白。”
謝臨淵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如潭：“沈婉寧，你查得很細。但這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錢，八十兩銀子，在鎮國公府眼裡，連塞牙縫都不夠。你為了這點銀子，得罪祖母的心腹，值得嗎？”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沈婉寧直視他的眼睛，毫不退縮，“今日是八十兩的筆，明日便是八百兩的糧。夫君是聰明人，應當知道，這府裡的蛀蟲若是不除，遲早會啃空這偌大的國公府。到時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謝臨淵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分危險的氣息。“好一個覆巢之下。沈大小姐果然是有格局。不過……”
他身子前傾，隔著搖曳的燭火，逼視著她：“你如此賣力，真的是為了國公府，還是為了你自己？或者說，你在找什麼東西？”
這一問，圖窮匕見。
庫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沈婉寧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她知道，謝臨淵這隻狐狸，是在試探她的底細。
“妾身是為了在這個家裡活下去。”沈婉寧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精光，“夫君與我雖有契約在先，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妾身若連這庫房都管不好，日後如何有底氣與夫君談‘互不干涉’？這賬目裡的貓膩，妾身不想管，也不敢管，只是這白紙黑字擺在面前，妾身若視而不見，便是失職。至於夫君信不信……”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推向謝臨淵。
“這是庫房的備用鑰匙，還有這本記錄異常的底冊。夫君若是信不過妾身，大可將妾身趕出去，這爛攤子，誰愛管誰管。”
謝臨淵看著那把鑰匙，又看了看那本底冊，沉默良久。
燭火噼啪作響，爆出一朵燈花。
突然，他伸手拿起那本底冊，隨手翻了翻，然後竟直接湊近燭火，將那幾頁紙點燃。
“夫君！”沈婉寧低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攔，卻被他避開。
火光映照著他冷硬的側臉，他看著紙張化為灰燼，淡淡道：“既然簽了契約，這後院便歸你管。這點小事，不必事事向我彙報。王嬤嬤若是不聽話，處置了便是，祖母那邊，我自會去說。”
沈婉寧收回手，看著那堆灰燼，心中五味雜陳。他燒了證據，是信她，還是不想讓她卷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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