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吉普車停在牧場的帳篷外,多吉老人正坐在火塘邊熬著酥油茶,看到我們一身泥水地走進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馬二一言不發,走到火塘邊,解下背上那個用破外套裹著的大包裹。
這一路他在水裡泡、在泥裡滾,這包裹他始終死死綁在背上,連睡覺都沒解開過。
他解開打著死結的布條,把包裹輕輕放在多吉老人面前。
裡面是一堆有些發黑的骨殖。
最上面,放著一把木柄黃銅包口的藏刀,刀柄上刻著三個三角形記號。
旁邊,是一塊右側畸形的肩胛骨,和一根缺失了小腳趾的腳骨。
藏區對死者的骨殖有著極其嚴格的規矩,橫死在外的人,如果不把骨頭帶回來請喇嘛唸經超度,靈魂就會永遠在雪山裡遊蕩,變成吃人的餓鬼。
多吉老人這十七年不肯搬家,就是在等這堆骨頭。
老人乾枯的手顫抖著撫摸過那把藏刀,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砸在火塘裡,發出“嗤嗤”的聲音。
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低著頭,用藏語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老頭,你兒子的事,我們辦妥了。那地方塌了,以後誰也進不去。”馬二站在旁邊,難得地沒有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
多吉老人站起身,走到帳篷角落,翻出一箇舊皮口袋,非要塞給把頭。
裡面裝的是一些零散的錢,還有幾塊成色極好的綠松石。
把頭沒接,只是搖了搖頭:“留著吧,給孩子辦場法事。”
我們沒有多待。
江湖規矩,事了拂衣去,不留首尾。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從甘孜坐長途大巴到成都,在成都找了個黑旅館洗去了一身的泥腥味。
張西武去黑市買了幾身乾淨衣服和幾個結實的旅行袋,我們把那尊無面玉佛用舊衣服層層裹緊,塞進旅行袋最底下。
為了避開可能的盤查,我們沒敢坐飛機,直接買了去石家莊的綠皮火車票。
三天兩夜的硬座,車廂裡全是汗臭味和泡麵味,我和馬二輪流抱著那個旅行袋,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直到火車停在石家莊,我們又轉乘長途汽車,一路顛簸,終於看到了邯鄲城西南邊那片熟悉的廢棄廠房。
2000年代初,北方很多老工業城市經歷了下崗潮。
邯鄲這邊大片的舊磚窯、機械廠倒閉,留下了無數鐵皮倉庫。
這些地方沒人管,連片警都懶得往這跑,天然成了各路過路商和盜墓賊藏貨、落腳的安全屋。
老貓留下的這處倉庫在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