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幾個剛才還嚷嚷的人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他接著說:“他受傷下山了,但他還是不是你們副業隊的人?反正是他在時候引起的事情,跟你們都有關係,我肯定是要找你們要說法的。”
老李沉默了幾秒鐘。他身後的人也在等著他說話。他當然知道老陳乾的事不地道,但現在被一個端著槍的年輕人堵在營地門口要說法,十幾號人看著,他也不好貿然答應什麼。他斟酌著措辭,壓低了聲音說:“小兄弟,說實話,我們本來是打算等回去就跟隊裡說讓他退出的。你現在這麼一來,我們也很為難。”
“我不為難你們。”陸野的語氣還是那麼不急不緩,“五十公斤乾貝母。品相要好的,乾淨的,別給我往裡摻亂七八糟的東西。拿出來,這事就算完。拿不出來,或者糊弄我,那咱們就換個方式解決。”他把槍微微往上抬了抬,槍口朝天,但手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用意不言自明。
“兄弟,五十公斤乾貝母!你知道我們要挖多少鮮的才能曬這麼多嗎?你這要求有點過分了!而且我當時一直在攔著老陳,你是親眼看見的——”老李的臉色終於變了。
“過不過分我不覺得。攔著歸攔著,但老陳是你們副業隊的領頭,他做事代表的就是你們。你們不管他,自然有人替你們管。我只等二十分鐘,你們商量吧。”陸野說完,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的山頭,不再開口。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但在清晨的山風中站得筆直。槍靠在肩上,槍口朝天,整個人像一根釘在山坡上的楔子。他不看他們,也不催他們,就那麼站著。這副姿態反而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壓迫感——他根本不擔心你們跑,也不擔心你們反抗。他有的是時間,而你們沒有。
老李轉過身,走回人群裡。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十幾個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有人說憑什麼要他們出貝母給老陳擦屁股,有人擼起袖子說給這小子一個教訓,有人說不就是一個端槍的嘛咱們這麼多人怕什麼,還有人沉默著不說話但臉色很難看。
老李抬手讓大家安靜,然後不急不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沉穩,但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是那種在隊裡說了算的人才有的語氣。
“都別吵了,聽我說兩句。這件事從頭到尾,是老陳惹的。這點大家心裡都清楚。但是人家說得也有他的道理——老陳是打著副業隊的旗號、仗著咱們人多才敢那麼囂張的。要不是咱們站在他身後,他一個四十多歲的人,敢訛一個端著槍的年輕人?”
人群安靜了一些。剛才還嚷嚷著要給陸野教訓的人,不說話了。
老李繼續說:“我知道大家心裡不服,覺得是老陳惹的禍憑啥讓咱們出貝母。我跟你們算一筆賬——現在是貝母旺季,一個人一天挖少說五六公斤鮮貝母,曬乾了就差不多兩公斤。咱們十幾號人,五十公斤乾貝母均攤下來,每人也就少挖一天的工夫。但咱們要是不給,人家把槍架在山頭上天天來騷擾,你們還怎麼挖?這損失一天得多少?他一個人端了老陳的腿,老陳找了六個人去摸山洞,人家照樣把人收拾了。你們覺得咱們十五個人就穩了?為了給老陳擦屁股,值當嗎?”
沒人回答。有幾個人互相交換了眼神,之前那幾個喊打喊殺的也都把頭別了過去。
“還有一點你們可能沒注意到。”老李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人家讓咱們去找老陳要賬。老陳腿廢了,回去以後副業隊還能讓他領頭嗎?肯定不能了。到時候拿這筆貝母說事,正好有理由把他弄下去。小兄弟這是給咱們遞刀呢。”
他說完這番話,沒有人再反對了。
五十公斤乾貝母,十幾個人一起湊,把各自帳篷裡晾好的、品相最好的乾貨拿了出來。老李親自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摻小個頭的、沒有摻沒幹透的、沒有摻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把貝母裝進一個乾淨的大麻袋裡,親自扛著送到陸野面前,放在地上。
“小兄弟,五十公斤乾貝母,好的,乾淨的,你過過目。咱們這事,到此為止了吧?你說話算話,可不能再來找我們了。”老李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睛一直看著陸野的臉,像是想從這個年輕人臉上讀出一絲變化。但他什麼都沒讀出來。
陸野蹲下來,開啟麻袋,伸手在裡面翻了幾下。抓出一把攤在掌心看了看——個頭大,表皮乾淨,乾爽硬實,品相確實不錯。他又把手插進麻袋深處翻了翻,確認底下沒摻次貨,才點了點頭,把袋口重新紮緊。
“當然。老哥,你放心,我陸野在山裡最講規矩。說不找你們,就不會再來。咱們的事,清了。”他站起來,把麻袋甩到肩上,朝老李微微點了下頭,轉身大步走了。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那個扛著麻袋的身影消失在山樑後面,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還聚在一起、表情各異的隊員們,說了句:“都別站著了,挖藥去吧。耽誤了大半個早上,今天的量得補回來。回去以後,老陳的事,我會跟隊裡如實說。”
陸野扛著五十公斤乾貝母回到山洞,麻袋往地上一撂,石頭正在洞口清洗貝母。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愣了一下:“野哥,咋這快就回來了?這是啥?”他指了指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去找了副業隊,問他們要了五十公斤乾貝母。”陸野坐下來,灌了幾口水,把早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石頭聽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饅頭:“啊?他們十幾號人,就真的給了?”
“那個老李是聰明人。他心裡清楚得很——不給,他怕我天天端著槍去騷擾他們,旺季一天十幾號人能挖不少貝母,耽誤一天比五十公斤乾貝母值錢多了。再說了,我讓他們回去找姓陳的算這筆賬,這等於給他遞了把刀。回到隊裡,老陳肯定得從副業隊滾蛋,到時候誰接班?除了他老李,還有誰?”
石頭撓著頭想了半天,才把這一環扣一環的邏輯捋清楚,然後咧開嘴嘿嘿笑起來,豎起了大拇指:“俺的娘嘞,野哥,你這招也太狠了。副業隊那邊找他賠錢,醫院那邊醫藥費催著,媳婦在家抱怨,強哥那邊丟了槍和三輛腳踏車也得找他算賬——姓陳的這下好幾筆債全堆一塊了,光想想就夠他喝一壺的。”
“那也是他自找的。我沒招他沒惹他,他非要三番五次來斷我的財路,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陸野說著,起身走過去蹲在石頭旁邊,挽起袖子,跟他一起清洗當天的貝母。
中午吃了午飯,陸野把碗筷一放,對石頭說:“石頭,把洞裡所有晾乾的貝母都給我準備好,裝袋。我下午早點回來,晚上回一趟縣城。”
“中嘞,我這就弄。”石頭二話不說,起身就去歸置乾貨。
陸野背上槍進山,快速跑了一圈,把幾個熟客的鮮貝母收了,不到五點鐘就回了山洞。石頭已經把乾貨全裝好了——四麻袋,每袋四五十公斤,碼在洞口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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