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嘞,俺明白。打死不出山洞,拿槍守好。”石頭把陸野交代過無數遍的規矩又背了一遍。
陸野轉身挑起剩下兩麻袋貝母,腰裡彆著手電和砍刀,背上長槍,往山下走去。下山路走了一個多小時,到山根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把麻袋放下,在林子裡歇了幾分鐘,等氣喘勻了,才拿起砍刀去砍樹枝。
他挑了幾根跟腳踏車大梁差不多粗的硬雜木,用砍刀削去枝丫,截成合適的長度。先把兩輛鳳凰並排擺好,尾部用一根樹枝橫穿兩車的後座支架,麻繩綁緊繞死;前頭同樣用一根樹枝橫穿兩車的車把,綁緊;底下三角大梁再橫一根加固。綁完之後他使勁搖了搖,兩輛車紋絲不動,已經成了一塊鐵板似的整體。
接著他把自己那輛永久二八大槓推到前面,用兩根長樹枝做三角斜撐,一頭綁在前面車後座上,另一頭分別綁在後面兩輛車的車把兩端。全部綁完之後退後幾步看了看——三輛腳踏車連成了一條長龍,前面一輛是牽引車,後面兩輛並排像個小平板拖車,乍一看還真有點三輪車的架勢。繩子綁得密密麻麻,每個連線點都繞了好幾圈,結實是結實,但畢竟是麻繩不是鐵焊的,他知道半路肯定會鬆動。
他把四麻袋貝母一袋一袋抬上後面的“拖車”,兩袋並排擺好,上面再壓兩袋,用繩子橫豎各綁了好幾道,確保不會半路顛掉。
做完這一切,他騎上前面那輛永久,腳下一蹬,這個三輛腳踏車拼成的“三輪車”竟然真的搖搖晃晃地駛上了土路。
畢竟是麻繩綁的,騎了不到一個鐘頭,連線處的繩子就開始鬆了,車把有點打晃。他停下來重新緊了一遍繩子,繼續騎。一路上停下來檢查了四五回,緊繩子、調位置、重新加固,折騰得不輕。七十多里平路,平時騎車用不了三個鐘頭,這次整整跑了六個多小時。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四點了。街上空蕩蕩的,黑黢黢的,幾條野狗趴在牆角睡覺。他把車騎到院子門口,趁著夜色把貝母一袋一袋卸下來搬進屋裡,又把三輛腳踏車拆開,一一推進院子。整個縣城都在沉睡,沒有人看見這個年輕人半夜三更在院子裡卸貨的身影。
忙完之後他去井邊打了水,洗了臉又洗了腳,肩膀被扁擔壓出來的紅印子還沒消,手心也被車把磨得火辣辣的。但四麻袋乾貨平安到家,這比什麼都強。他進屋脫了衣服鑽進被窩,頭一沾枕頭就沉沉地睡了過去,連個夢都沒做。
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陸野從枕頭底下摸出手錶一看,都快十點了。他翻身爬起來,去井邊洗漱了一番,換了件乾淨上衣,出門找了家飯店要了份拉條子。熱騰騰的麵條拌著洋蔥青椒和羊肉片,呼嚕呼嚕一碗下肚,胃裡暖了,整個人也精神了。
吃完飯他晃悠到收購站門口,遠遠就看見櫃檯前面排了好幾個人,都是來賣山貨的。門口堆著麻袋和筐子,看樣子一時半會兒輪不到他。他那麼多貝母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往外掏,太扎眼。反正白天長著呢,等人少了再來。
他在街上轉了一圈,先去供銷社補了些鹽和莫合菸絲,又買了些花椒八角和醬油膏——石頭上次唸叨著燉肉沒調料,這回給他補上。再買了一袋麵粉綁在車後座上,晃悠悠地騎回院子。把屋裡收拾打掃了一番,歸置好物資,磨了磨刀,擦了擦槍,把幾輛腳踏車的鏈條都上了遍油。
眼看到了中午,街上行人漸漸少了。一點鐘的時候他重新把兩麻袋貝母綁在腳踏車後座上,騎到收購站門口。這個點果然沒人排隊了,櫃檯後面只有顧明一個人,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吃午飯。
“顧哥,不好意思,耽誤你吃飯了。”陸野把車停好,滿臉歉意,“早上起晚了,過來的時候人多,特意挑這個點來的,不然太扎眼了。”
顧明笑著擺了擺手:“說啥呢,還沒到下班的點。這會正好沒人,快把東西卸下來吧。”說著就幫陸野把麻袋抬下來,解開口子驗了貨。還是老規矩——看品相、過秤、開票、數錢,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好的四十八公斤,差一點的五十二公斤,按老價格算下來,一共兩千二百一十八塊錢。陸野把錢揣好,又跟顧明約了晚上的時間,推著車出來,找了家清真飯館要了份過油肉面,吃完回院子悶頭補了一覺。
傍晚七點鐘的時候他醒了,把剩下兩麻袋貝母也綁上車,趁下班前騎到收購站。這回路上更清淨,收購站裡也只有顧明一個人,顯然是在等他。驗貨過秤,又是兩千多塊入賬。兩趟加起來,四麻袋乾貨賣了將近四千五百塊錢。
回到院子,他把錢歸攏好,留下進山收貨要用的現金,剩下的和之前攢的錢放在一起,藏進屋裡那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兒的地方。藏好之後他坐在床邊,在腦子裡把賬大概過了一遍——進山以來,從最開始拿不到一千塊錢本錢試水收購,沒想到貝母這麼掙錢。
到現在山洞裡的貝母庫存加上手裡藏著的現金,折算下來差不多有小兩萬塊錢了。不到半年時間,在這個年代攢下這麼些家底,放在哪兒都算是一號人物了。他靠在床頭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拉過被子蓋上,閉上眼睛睡了。
白天睡多了,加上在山洞裡養成的生物鐘,半夜三點鐘陸野就醒了。他躺了片刻,索性不睡了,穿上衣服起身出了房間。
後半夜的空氣涼颼颼的,比山裡暖和點,但畢竟天還沒亮,小風一吹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回屋加了件外套,去井邊打了桶水,掬著往臉上潑了幾把,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回屋找了塊深色布矇住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把手槍揣進內兜裡,他出了門往黑市的方向走去。說起來從進山到現在,挺長時間沒去黑市逛過了。兜裡還揣著一塊從強哥手上捋下來的手錶,他跟石都有了,這塊留著純屬多餘,想著看能不能順手賣掉。
不過這表就是塊普通的老上海,錶盤上劃了好幾道印子,錶帶也舊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款式,賣不賣都行,能遇上買主就處理了,遇不上就扔家裡吃灰,他心裡也沒太當回事。
打著手電晃晃悠悠到了黑市的時候,剛開市。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蹲在牆角打哈欠的,有剛把攤子鋪開還在歸置東西的。但擺攤的都已經到了,面前鋪著布單子或者舊報紙,上面擺著零零散散的貨——幾把青菜、半袋子米、幾盒煙、一雙舊皮鞋,什麼都有。手電光在攤位之間晃來晃去,偶爾照到誰臉上,那人就偏一下頭躲開光,也不說話。黑市有黑市的規矩,不打聽,不盯臉,看貨給錢走人。
他先看到一個賣雞蛋的中年男子,蹲在牆角,面前放著一個柳條籃子,上面蓋著塊粗布。布邊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雞蛋,在籃子裡的稻草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陸野走過去蹲下,掀開布角仔細看了看,個頭都不小,殼也乾淨,不像是攢了很久的陳貨。在山裡這麼些天,天天糊糊饅頭配肉乾,說實話還真有點饞這一口。
“大哥,這雞蛋咋賣的?”
“八分錢一個,不要票。你要多少?”大哥見他蹲下來就盯著雞蛋看,趕緊把布全掀開了,露出滿滿一籃子,估摸著得有六七十個。
陸野拿起一個雞蛋在手裡看了看蛋殼,隨口問了一句:“大哥,這天越來越熱了,雞蛋放不住吧。你這攢了多久的?可別賣給我壞的。”
大哥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嘴上倒是硬氣:“哪有多久啊,都是從鄰居那換來的,你瞅這蛋殼,乾乾淨淨的,壞不了。我一個人哪能攢這麼多,都是挨家挨戶收的。”他說著還拿起一個雞蛋在手裡轉了轉,像是在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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