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日子裡，知青點的知青們都安靜地貓冬複習課本。
臘月二十三，小年，紅星村開始張羅趕集的事。
大集設在公社那條主街上，一年到頭就這時候最熱鬧。
臘月裡的集跟平時不一樣，賣的東西多，人也多，十里八村的人都往那兒趕。
天不亮就有人套車了，周大河趕著驢車從村口經過，車上坐著李大花和王桂蘭，棉被裹著腿，手裡挎著籃子。後面跟著幾輛板車，有人推著，有人拉著，軲轆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知青點的人也早早起來了，方紅昨天晚上就列了一張單子，用鉛筆寫在一張裁好的報紙邊上，摺好揣在口袋裡，今天一早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趙雷在院子裡套板車，這是他從村西頭老趙家借來的，木板車面，兩個輪子，拉著走起來吱吱呀呀地響。
方紅站在車邊，手裡攥著那張單子，低頭又看了一遍，指著上面的條目數給張之之聽：“紅紙、鞭炮、白糖、粉條、凍梨。還有對聯、香燭、蠟燭頭，去年剩的不多了。”她話音未落，趙雷已經把韁繩套好了，正蹲下來緊了緊車軸上的繩子。
李翠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給方紅：“你們先去，我跟許雪去供銷社打點醬油，晚點再過去找你們。”
大家分頭出發。村口往公社方向的土路上，驢車、板車、腳踏車和人流匯成一條線，像一條解凍的河，慢吞吞地往同一個方向流。
張之之坐在方紅家的板車上，趙雷在前面拉車，方紅坐在車尾，腿懸在車板外面晃著，棉褲上沾了雪沫子，她也沒拍，等雪自己化了又凍上。
到了公社大集，人比想象中還多。
主街上擠滿了人，兩邊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賣布匹的、賣乾貨的、賣鍋碗瓢盆的、賣鞭炮年畫的，還有支著鐵鍋炸油條的、蒸包子饅頭往外賣的，蒸汽和油煙攪在一起，混著冷空氣裡的霜味，嗆人又勾人。
方紅跳下車，攥著單子往前擠，張之之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空布袋。方紅買東西快，幾尺紅紙摺好塞進布袋，一捆鞭炮用草繩紮了提著走，一斤白糖稱好了用報紙包住邊角，粉條沒有散賣的，只能按把稱了，她挑了兩把硬實的。
凍梨裝在粗布口袋裡，鼓鼓囊囊的。
張之之買了一灰藍布，供銷社櫃檯上新到的，顏色不鮮豔，但做罩衫耐髒。
她又買了兩包水果糖，一包打算過年分給大家一起分享，一包揣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誰也沒告訴。
賣年畫的攤子支在主街拐角，旁邊是賣瓷碗的，碗沿磕了口的減價處理，擺在草蓆上。
張之之從碗攤前擠過去的時候，陸鳴淵正站在年畫攤子前面，低頭翻著攤開的一沓年畫。
張之之走到他旁邊，發現他手裡捏著一張《年年有餘》，對摺夾在胳膊底下，已經付過錢了。
“買這個幹嘛？”她問。
“貼牆上。”他說，“過年要有過年的樣子。”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中午吃窩窩頭還是吃麵條。
張之之的目光從那張年畫的摺痕上掠過，沒有說話，往旁邊側了一步，給他讓出一點站腳的空隙，兩個人一起站在人流裡，誰也沒有往前走的意思。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方紅他們已經擠進去了。
張之之和陸鳴淵站在街邊等著，身後是炸油條的攤子，油鍋裡冒出滋滋的聲響，香味被冬天的冷空氣一浸，沉甸甸地飄過來，不急著散。
張之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漫開，她覺得整個人都暖了一點。
她側過頭，問站在身邊的陸鳴淵：“你買年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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