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晨霧濃得化不開，將蘇州城郊外的官道、田埂、遠處的山巒都吞沒在一片溼冷的灰白裡。沈未晞跟在江硯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粗布衣裙的下襬早已被草葉上的露水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阿婆準備的乾糧硬得硌牙，但她還是小口小口地強迫自己嚥下去。江硯走在前面，步伐依舊穩定，但沈未晞注意到，他左側肩背的動作比右邊稍顯凝滯——昨夜撞窗而入時，恐怕並非全然無恙。
兩人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打破寂靜。這種沉默並不令人安心，反而像一張繃緊的弓弦，預示著未知的危險。
“我們……就這麼走去寒山寺？”沈未晞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寒山寺在城西十里外，步行至少需一個多時辰。
“官道不能走，趙晉安的人定然設卡。”江硯頭也不回，聲音混在霧氣裡，有些模糊，“我們繞小路。”
所謂的小路，幾乎是沿著人跡罕至的山腳蜿蜒。霧氣更濃，幾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江硯卻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總能準確地在灌木叢和岩石間找到路徑。沈未晞跟得有些吃力，呼吸也變得急促。
“歇一刻。”江硯忽然停下，從懷中取出一個水囊遞給她。
沈未晞接過，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清水滑入喉嚨，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她靠著身後一棵溼漉漉的大樹，看著江硯警惕地觀察著來路的方向。
“徐伯……真的會沒事嗎？”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接應他的是可靠的人，會送他去安全的地方暫避。”江硯言簡意賅，沒有透露更多細節，但他的語氣有種令人信服的沉穩。
沈未晞稍稍安心，又想起昨夜種種：“那塊令牌……‘逆鱗’的標記是龍，為何叫‘竹先生’？”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桓許久。
江硯目光微凝，沉默片刻才道：“嚴崇未發跡時，曾寓居一所名為‘聽竹軒’的書齋，據說他最初網羅黨羽、構陷政敵的許多密謀，皆始於彼處。‘竹先生’是他最早、也最神秘的心腹代號，沿用至今。”
聽竹軒……沈未晞默唸著這個名字，將它與父親、與那些被挪用的香料聯絡起來，似乎有一條模糊的線正在串聯。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趕路。越靠近寒山寺，山路越發崎嶇。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深入山林而更加濃郁，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一種奇異的花香，甜膩得讓人頭暈。
江硯的腳步慢了下來，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分辨方向。
“怎麼了？”沈未晞察覺有異。
“這霧……不對勁。”江硯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花香有異，小心。”
他話音剛落，前方濃霧中，忽然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如同竹葉摩擦的“沙沙”聲。
江硯猛地將沈未晞往身後一拉，自己則踏前一步，袖中已扣住那枚造型奇特的竹鏢。
霧氣流轉，幾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周圍，呈合圍之勢。這些人皆穿著與霧氣顏色相近的灰衣，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手中持有的，並非刀劍，而是一種前端帶著鉤刃的奇異短杖。
“‘逆鱗’的‘霧隱’。”江硯的聲音冷得像冰，“看來，‘竹先生’並不想讓我們抵達寒山寺。”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對方合圍完成前，手腕一抖，竹鏢已激射而出，直取最近一人咽喉！同時低喝：“跟緊我，找機會突圍！”
戰鬥在瞬間爆發。竹鏢破空，卻被那灰衣人用短杖精巧地格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其餘幾人立刻圍攻上來，他們的身法詭異，在濃霧中時隱時現，短杖揮舞間，帶起一道道凌厲的勁風，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江硯將沈未晞護在身後，以一敵眾。他身形飄忽，在杖影間穿梭，手中的竹鏢神出鬼沒，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逼退敵人的攻勢。他的動作依舊迅捷，但沈未晞離得近，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以及左側肩背動作時那一瞬間的遲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沈未晞心急如焚，她手無寸鐵，留在這裡只會成為江硯的拖累。她的目光急速掃過周圍，濃霧瀰漫，根本看不清路。
突然，一名灰衣人繞過江硯的防守，短杖帶著風聲直刺沈未晞面門！速度太快，她甚至來不及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硯猛地回身，用後背硬生生替她擋下了這一擊！沈未晞清晰地聽到一聲悶響，以及他壓抑在喉嚨裡的一聲悶哼。
“江硯！”她失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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