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隊過篩,頭一日清的是天魔。
這一套,辨蓮堂的弟子已經練熟了。看手、看影、搭三句家常,拿不準的,問心牌往眉心一貼,有沒有穢氣,一目瞭然。一上午走了三個坊,清出兩個被淺淺侵染的,都是做著活計忽然發怔的可憐人,問心牌一貼,黑氣引出,人癱在地上哭,弟子早備著溫糖水,灌下去,緩過來就送回家,叮囑七日內手心發涼便再來。
篩到城北舊漕倉,日頭正當中。
倉門口蹲著個挑擔的,專賣些針頭線腦,街坊說他在這擺了小半年。弟子才走到三步外,老魏就抬手把人攔住了——九月天,那人額上不見汗,地上的影子起腳,比旁人慢的,何止半拍。
問心牌貼上去,牌面“嗡”地泛黑。
那挑擔的臉色驟變,喉嚨裡滾出一聲不似活人的怪響,就要往倉牆陰影裡縮。兩名弟子早有章法,縛索貼地纏踝,蘇清鳶一步上前,鎖魂仙元點在後頸,那縷藏得極深的黑氣被硬生生從他後心抽了出來,在日光底下扭了兩扭,散了。
人軟倒下去,是個五十來歲的樵夫,一臉茫然地問:我咋在這兒?我不是上山砍柴去了麼。
“記一筆,深侵染,救回來了。”老魏“走,下一坊。”
此時怪事出在西市的騾馬行。
被攔下的是個販皮貨的行商,通關文牒、保人、這三年的貨單,樣樣齊全。小岑照章看手——熱的,有汗;看影——日頭底下規規矩矩;問他哪的人、吃的啥、家裡幾口,對答如流,連他小姨子欠了他幾百文都報得上來。
問心牌貼上去,乾乾淨淨,連一絲灰都沒有。
“放行吧。”小岑剛要擺手。
“慢著。”老魏盯著那商人,越看越不對,“把手翻過來。”
那人笑著照做。一雙手,虎口和食指第二節結著厚繭。
“皮貨商的繭,長在指尖和肩背,是揉皮子、扛貨袋磨的。”老魏聲音沉下去,“你這繭,是長年握刀、勒韁繩磨出來的。還有,從被攔到現在,你換了三回腳,每回都踩著能一眼看見街口兩頭的位置。做買賣的沒這毛病,放哨探路的才有。”
商人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墨先生派來隨隊的賬吏湊上來,捧著合賬抄來的路引底冊,一對,抬頭時臉色發白:“他這份路引,戶號是城南三年前就絕了戶的一個死人。貨單也對不上——他報的這批皮貨,西市統共沒進過那麼多。”
蘇清鳶繞到那商人身側,鎖魂仙元極輕地一探,眸光一凝。
“丹田有東西。”她低聲,“不是穢氣,是……魔元。收斂得極深,活著的,活的修士。”
那商人知道裝不下去了,眼底兇光畢露,周身魔元一震便要硬闖。可他剛提氣,老魏的刀已經橫在他頸側,四名修士四面合圍,纏鬥不過七八息,便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小岑舉著那塊乾乾淨淨的問心牌,愣了半天:“這……這牌怎麼照不出來他?”
“因為他根本不是天魔。”老魏把人捆結實,聲音發緊,“走,押回聯防司,請凌域主和墨先生定奪。”
——
聯防司堂上,供詞一擺,墨先生把這些天的兩本賬並排攤開。
“都湊過來,今日把話說透,往後不許再混。”他枯瘦的手指點著左邊那本,“先前咱們清的,高壇上惑亂人心的、漕倉那個挑擔的、菜市口那些發怔的,是天魔。那是界外來的穢物,不沾輪迴,借活人的身子當殼,問心牌一照便現形,把穢氣絞了,人還能救回來。”
手指移到右邊。
“今日西市這個,是魔域來的魔修。他是個大活人,練的是魔元,走的是軍伍裡的路數,沒有穢氣,問心牌自然照不出。天魔要的是咱們亂、咱們互相疑心;魔修不要這個,他們要的是咱們的軍械、佈防、裂縫,一樣一樣摸清楚了帶回去。”
堂上眾人聽得後背發涼。原來城裡頭,藏著的不是一窩賊,是兩窩,還不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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