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來了，快請坐。侄兒今日請您過來，是有些要緊事相商。”
張德厚打量了張寶一眼。
他看見的是：面色憔悴，眼眶泛紅，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他心裡那點疑慮又淡了幾分。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下人奉上的茶碗呷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龍井，湯色清亮。
他呷了一口，放下茶碗，語氣裡帶著長輩的親切，可那親切底下藏著一層試探：
“寶啊，今日你找二叔來是有什麼事兒啊，咱們都是自家人，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
張寶坐在他對面，沒有立刻開口。
他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先是慢慢地攥了攥，然後鬆開，又攥緊，再鬆開——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然後，他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接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似的，頭一低，“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捶著自己的膝蓋，捶得一下比一下重，聲音又啞又碎：
“二叔啊！我難受啊！你說我爹怎麼會突然遇見這種事呢！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夜裡一閉眼，就看見我爹站在我跟前，渾身是血，跟我說他死得冤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嗓子都啞了。
那哭聲他的話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這些天憋在心裡的恨和痛，藉著這一場哭，全倒出來了。
他哭的是他爹——那個雖然罵他不爭氣、可從來沒讓他餓過一頓的親爹；
哭的是他自己——那個以前只知道吃和睡、連給爹收屍都是別人幫著忙活的廢物兒子。
張德厚端著茶碗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可他面上不顯，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沉又長，裝作像是真的在替這個侄子難受的樣子。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沉痛：
“寶啊，你爹這事兒，二叔也很痛心。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節哀順變，咱們活著的人日子他還得繼續過呀，是不是？”
他說著，抬起頭伸手想去拍張寶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來了，改成了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張寶哭了一陣，拿袖子擦了擦臉。他的動作很慢，擦得很仔細，可袖子移開的時候，那雙眼睛——紅通通的，還掛著淚——已經不一樣了。
裡面的東西變了，只是張德厚沒注意到。
張德厚藉此機會又試探的開口道：
“寶啊，如今咱們叔侄倆要做的，是把咱們張家幾代人打拼下來的家業守住呀。雖說你爹如今沒了，但你別擔心，這不是還有二叔在呢。”
“可二叔，可我心裡實在難受呀，眼下家裡的產業我實在是沒有心思和精力去管。”張寶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可語氣裡多了一種“我已經想通了什麼”的感覺。
張德厚一聽這話，心裡那點竊喜差點沒壓住。
他心說，這張寶是想通了不想管事了，準備把家業只直接全部交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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