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吉普車的車門發出兩聲沉悶的“砰砰”聲，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輪胎碾過泥地駛向遠方，派出所值班室裡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才終於散去。
老民警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伸手去摸桌上的搪瓷杯。
年輕女警也像是剛回過神來，她走到門口，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的天，這容指揮官氣場也太強大了吧。我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原本還想著，等男方來了，她要端起人民警察的架子，好好當個和事佬，讓小兩口消消氣。要是男方態度不好，她甚至準備好了幾句嚴厲的訓斥，告訴他不能這麼對待大老遠跑來尋親的老婆孩子。
結果呢？人家往那一站，一個眼神掃過來，整個派出所鴉雀無聲。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了。
“不過……”女警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一邊收拾剛才給沈青姝倒水的杯子，一邊小聲說，“這個容指揮官，看起來也不是完全不管他老婆啊。你看他，一進來什麼都沒問，直接就給他老婆拎皮箱。也是個有眼色的。”
老民警喝了一口已經溫吞的茶水，把茶葉沫子吐回杯子裡，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哼笑了一聲。
“這你就不懂了吧，小方。”老民警搖了搖頭，指了指門外，“這種男人啊，最會裝了。在外面，在咱們警察面前，裝裝樣子罷了。顯得他多有擔當，多照顧家屬。”
女警愣了一下，停下手裡的動作：“裝的？”
“可不是嘛！”老民警放下杯子，壓低了聲音，“你想想，要是他真那麼疼老婆，真那麼有眼色，他為什麼昨天不讓他老婆進門？為什麼讓老婆孩子在招待所住一宿，今天還逼得人家跑來報警？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兩人私底下矛盾大著呢！他今天來，那是怕事情鬧大了影響不好，捏著鼻子來領人的。”
女警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師傅，您說的對。哎，這嫂子也是可憐，長得那麼漂亮，還帶著兩個那麼可愛的孩子，這男人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此刻，正在被他們“蛐蛐”的容璟時，正坐在吉普車的駕駛座上。
車廂裡的氣氛比剛才的派出所還要凝重。
容璟時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掛擋。他聽著副駕駛車門被拉開，沈青姝帶著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坐了進來。
她坐進來的動作依然保持著那種挑剔的優雅。她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吉普車有些磨損的真皮座椅，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將大衣的下襬理平整，最後把那個精緻的小皮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容璟時一眼。
容璟時盯著擋風玻璃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我送你去火車站。”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響起，沒有起伏，冷得像是在下達一道軍令，“今天你就帶孩子回去，回滬城。”
沈青姝正在調整坐姿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轉頭，依然看著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脖頸。
“不。”
她只吐出了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容璟時敲擊方向盤的手指猛地頓住。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油鹽不進的樣子，心口那種熟悉的悶痛又泛了上來。像是有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神經。
她到底想幹什麼？
在滬城同學會上，她跟商羽說的那些話，她那副急於擺脫他的樣子，他聽得清清楚楚。他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現在她大老遠跑來，帶著孩子，在哨所門口鬧，在派出所鬧，把事情搞得人盡皆知。
除了逼他離婚，他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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