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島上的規矩，城裡來的軍嫂大多吃不了苦，遇到插秧開荒這種重活，能開假條的開假條，能裝病的裝病。今天看見沈青姝真的一身行頭過來了，多少讓人有些意外。意外歸意外，骨子裡那種農村軍嫂對城裡做派的天然排斥，還是讓她們不自覺地站緊了些，把沈青姝隔絕在一個隱形的圈子外。
沈青姝站在原地，也沒上趕著湊過去。她單手挎著籃子，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
“青姝！”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另一頭傳來。
沈青姝循聲看去。葉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正站在幾個年紀相仿的軍嫂中間衝她招手。
周圍那幾個軍嫂聽到葉梔喊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腳步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硬生生在葉梔和她們之間空出一條道來。
沈青姝沒在意那些人的眼色，踩著碎石子走了過去。
“你來啦。”葉梔熱情地迎上來，順手拉了拉沈青姝的袖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身打扮挺利索。”
說著，她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遞了過來：“渴不渴？我剛灌的涼白開。”
“不渴。”沈青姝搖了搖頭，掀起籃子上蓋著的粗布一角，露出裡面那個眼熟的搪瓷缸子，“我自己帶了。”
葉梔湊過去看了一眼，笑了：“行，帶了就好，待會下地沒處找水喝。”
兩人正說著話，前面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王組長來了！王組長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昨天來通知她們開荒的王組長，今天穿著一身舊軍裝，帶著兩個年輕的小戰士，一人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呼哧呼哧地走了過來。
“砰——”兩袋子東西重重地砸在黃土地上，揚起一陣灰。
王組長拍了拍手上的土，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都別吵了！過來集合！”
嗡嗡聲漸漸小了下去。軍嫂們呼啦啦地圍了過去。
“今年春耕任務重。”王組長指著地上的兩個麻袋，“這袋子裡是後勤撥下來的勞保手套和水鞋。沒帶的，或者帶了不夠使的，自己過來翻。先說好啊，都是些退下來的舊貨，挑挑揀揀湊合著用。”
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破舊的搪瓷茶缸，裡面裝著一卷卷裁好的小紙條。
“今天的活兒分兩撥。一撥下水田插秧，另一撥去坡地撒草木灰。老規矩，抽籤。抽到什麼幹什麼，不許講條件！”
話音剛落，人群立馬亂了。沒帶手套的趕緊往前擠，生怕好東西被別人挑走了。
葉梔旁邊的兩個軍嫂——一個姓李，一個叫桂花，也趕緊擠了進去。沒一會兒，兩人灰頭土臉地退了出來，手裡各自攥著兩隻手套，嘴裡罵罵咧咧。
“這都什麼破玩意兒！”李嫂子把手裡那兩隻手套往地上一摔，氣得直拍大腿，“這倆全是右手的！而且手指頭全破了，這帶上去泥水一浸，跟沒帶有什麼區別？”
桂花也皺著眉，翻看著手裡那隻斷了半截拇指的手套：“鞋也沒碼了，全是大腳丫子，穿進去能趟船了。早知道我就算借，也從老鄉那借一雙來。”
兩人正抱怨著，面前突然多出了一隻竹編籃子。
“我帶了，你們要嗎？”
李嫂子和桂花愣了一下，順著籃子抬頭。沈青姝正單手掀著那塊藍底白花的蓋布，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雙嶄新的、白生生的厚棉線手套。
周圍幾個正發愁手套破爛的軍嫂也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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