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時嚼著糖的動作停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小心眼?”沈青姝得理不饒人,身子往他那邊傾了傾,聲音放得有些輕軟,“回海島陪我回家,這事兒就這麼讓你不高興?難道你真想讓我一個人帶著行李去擠長途車、擠輪渡回去啊?”
她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我一個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回去要是遇到騙子、遇到壞人,多危險啊。”
容璟時聽著她這番連珠炮似的控訴,嘴裡那顆糖終於嚥了下去。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冷硬的臉龐上,緊繃的線條微微緩和了一些。
他當然不是因為要陪她回家才生氣,他只是……
“不是因為你。”
容璟時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平時少見的乾澀和生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些被泥石流沖垮的半截枯樹上,“……李連長他們,還有一排二排的兄弟們,現在都在南坡那片最危險的地方清理塌方。”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頭,“他們都在那邊賣命工作。我是駐防首長,我卻坐在回家的車上。我現在這個樣子離開,就像個臨陣脫逃的懦夫。”
這才是他今天早上梗著脖子跟老首長吵架的原因。把戰友留在泥沼裡,自己乾乾淨淨地坐車離開,這種感覺比身上的傷口還要折磨他。
沈青姝聽著他低沉的聲音,看著他緊緊攥著的拳頭。
原本還帶著幾分逗弄心思的眼神,慢慢地靜了下來。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她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他是那個在暴雨裡衝在最前面的鐵血軍人。
他們去救災、去挖泥巴的時候,心裡早就做好了隨時會被埋在底下的犧牲準備。舍小家為大家,這是他們穿上那身衣服就註定要揹負的職責。
這些道理,沈青姝都懂。
可作為一個家屬,作為親眼看到他在空間裡昏迷不醒的人,那種眼睜睜看著隨時可能失去他的恐懼,是任何大道理都無法撫平的。
她寧願他不當兵,寧願他是個平平庸庸的普通人,也不想他再去冒那麼大的風險。
沈青姝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悶在胸腔裡的氣。
她伸出手,一點點掰開他攥緊的拳頭,然後張開五指,將自己柔軟白皙的手心貼上了他粗糙的手掌。
在觸碰到的那一刻,容璟時的手指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但沈青姝沒給他退縮的機會。她強硬地擠進他的指縫,骨節分明地與他十指交握,牢牢地扣在一起。
容璟時沒再掙脫,只是任由她緊緊抓著。車廂裡的溫度似乎順著相扣的手心傳遞了過來。
沈青姝稍稍偏過頭,將腦袋輕輕地靠在了他寬闊平穩的肩膀上。
外套布料有些粗糙,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可是,我倒是希望你不用那麼勇敢。”
她的聲音很輕,混雜在汽車發動機的震動聲裡,卻清晰地落進了容璟時的耳朵裡。
沈青姝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幾天前的那一幕。
泥石流坍塌的洞穴裡,他滿身是血地倒在泥水裡,身下護著那個面容模糊不清的年輕小兵。他身上那股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到現在還殘留在她的鼻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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