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交島的下午，日頭沒正午那麼毒了，但海風颳過來，依然卷著一股子濃重、黏糊的鹹腥味。
家屬院外頭的那片沙灘上，正是退潮的時候。幾塊被海水常年沖刷得發黑的礁石露出了水面，縫隙裡掛著些海帶絲和不知名的小貝殼。
葉梔挽著兩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褲腿，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溼沙子上。她手裡拎著個用舊尼龍漁網自己改的小網兜，正彎著腰，拿一截打磨過的短木棍，在礁石底下的泥窩裡一點點地往外挑蛤蜊。
離她不到五六步遠的幹沙坑裡，四個半大孩子早就滾成了一團泥猴子。
容淮跪在沙子上，兩隻手正吭哧吭哧地刨著一個坑。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粗布短袖，這會兒胸前和袖口已經蹭得全是一道道的黃泥印子。他鼻樑上那顆小黑痣，隨著他用力皺鼻子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旁邊，哥哥容意雖然沒像弟弟那樣整個人趴在沙子裡，但也蹲在坑邊，正用兩個破貝殼小心翼翼地往容淮挖出來的坑裡填幹沙子。他唇下那顆痣襯著緊抿的嘴角，顯得神情十分專注。
葉梔家的小花和小軍則是蹲在另一頭，手裡拿著撿來的小樹枝，正試圖去戳一隻橫著爬過去的小沙蟹。
“哎，小淮！”
葉梔直起腰，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細密的汗珠，衝著沙坑那邊喊了一聲，“你別往水深的那邊挪了，再往前挪，鞋底子和褲腿全得泡海水裡。這海水一漚，衣服很難洗的。”
容淮正挖得起勁，聽到聲音，頭都沒回，扯著嗓門滿不在乎地喊了回來：“沒事兒葉阿姨！這點水不怕，一會兒太陽一曬，它自己就幹啦！”
葉梔看著他那副皮猴子的樣，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正準備低頭繼續找蛤蜊。
就在這時候，通往沙灘的那條碎石子下坡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軍綠色作訓服、肩膀上搭著條毛巾的年輕警衛員，正順著坡道一路小跑下來。他跑得氣喘吁吁的，腳下的解放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嘩啦嘩啦”的動靜。
還沒等跑到跟前，那小夥子就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衝著沙灘這邊拼命揮手。
“小意！小淮！”
警衛員雙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快別玩沙子了！你們爸爸媽媽回來了！”
這句話順著海風飄過來，原本還蹲在地上專注摳螃蟹、填沙坑的四個孩子，動作齊刷刷地停住了。
容淮手裡那半塊當鏟子用的花貝殼“啪嗒”一聲掉在了沙子上。
他仰起頭，那張沾滿沙土的小臉上，表情先是空白了兩秒，緊接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我媽媽回來了？！”
容淮連手上的沙子都顧不上拍，直接從沙坑裡一躍而起。因為起得太急，腳下的幹沙子一滑，他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撲倒。
旁邊的容意動作比他稍微穩一點，但也只是穩了那麼一點點。他丟下手裡的東西，緊跟著站起身，平時那副小大人的沉穩這會兒全不見了，邁著兩條小短腿，緊緊跟在弟弟後頭。
兩個小傢伙跟兩顆出了膛的小炮彈似的，直直地朝著那個警衛員衝了過去。
“哎！你們倆慢點跑！”
葉梔一看他們倆那不管不顧的架勢，嚇了一跳，趕緊拎著網兜從溼沙灘上往回趕，一邊追一邊喊，“路面上有碎石頭，當心腳底下絆著！”
可那兩個小傢伙這會兒哪還能聽得進去半個字。沈青姝離開海島這半個月，對這兩個從小就沒怎麼離開過媽媽的孩子來說，簡直比一年還要漫長。更別提這回，連爸爸也一起回來了。
容淮一口氣衝到警衛員跟前，一把抱住了人家那條沾了點灰的軍褲腿。
“叔叔，叔叔！”容淮仰著臉，因為跑得太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我媽媽呢？還有我爸爸，他們在哪兒呢？你沒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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