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低頭,看著他那張只剩下兩顆黑眼珠子還算乾淨的臉,沒忍住,輕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在容淮沾著灰的鼻尖上輕輕捏了一把。
“少來這套。”沈青姝看著他,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你小小年紀,每天晚上沾了枕頭不到三分鐘就開始打呼嚕,哪裡來的什麼黑眼圈?那眼睛底下全是你用髒手揉上去的泥巴印子。”
嘴上雖然嫌棄著,但她還是任由這兩個小傢伙在自己懷裡又膩歪了兩分鐘。
等他們蹭夠了,沈青姝才微微皺起眉,伸手捏住容淮的後脖領子,像拎小貓一樣把他稍微拉開一點,然後把那雙髒手從自己的衣領邊緣給擇了下來。
“行了行了,快撒手。再抱下去,我這件衣服就別要了。”
她一邊說,一邊低頭拍打著自己胸前和領口沾上的幹沙粒,“你們倆到底去哪兒滾的這一身?我剛洗的脖子,沙子全順著縫隙鑽進我衣服裡面去了,硌得慌。”
容意和容淮這會兒也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確實太髒了。
媽媽身上總帶著一股好聞的、乾乾淨淨的香皂味,衣服也總是平整的。他們倆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了身後,老老實實地往後退開了一小步。
退開之後,兩兄弟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越過了沈青姝,落在了旁邊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高大男人身上。
容璟時站得很直。
他手裡依然拎著那個有些重量的皮箱,視線正低垂著,落在面前這兩個還不到他大腿高的小豆丁身上。
從剛才這兩個孩子衝過來開始,他就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沈青姝怎麼熟練地接住他們,怎麼嫌棄又縱容地捏他們的鼻子,怎麼把他們從身上擇下來。
此時此刻,看著這兩張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臉。
一樣精緻的五官,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沈青姝那種明豔的影子,甚至在下頜和鼻骨的輪廓上,還能看出幾分他自己的影子。大的那個唇下有顆痣,小的那個鼻樑上有顆痣。
他這二十三年的常識和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兩個,就是檔案裡寫的,他容璟時的親生骨肉。是他的雙胞胎兒子。
可是,他的腦子裡就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空白區域。
沒有他們剛出生時皺巴巴的畫面,沒有他們蹣跚學步時摔倒的記憶,沒有聽他們第一次開口叫“爸爸”的聲音。
任何關於“父親”這個角色的具體情感和記憶,一點都沒有。
這就好像是在看一份別人的絕密檔案。你知道這檔案很重要,也知道上面的字是什麼意思,但你就是無法對它產生任何屬於你自己的、切膚的共鳴。
容璟時後側的下頜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握著皮箱提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攏,因為用力,指節的皮膚泛出了一點蒼白。
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對那個莫名其妙的“失憶”感到如此的挫敗和惱火。他是一個極其講究掌控感和秩序感的人,這種完全丟失了過去幾年最核心生活資料的感覺,讓他非常不適。
他明明,應該是極度深愛這兩個孩子的。從他每個月按時寄回家的津貼數額,就能反推出他對這個家庭的責任感。
可是那些相處的點點滴滴,去哪兒了?
“爸爸。”
容淮沒察覺到容璟時那點細微的緊繃。他天生是個自來熟、愛撒嬌的性子,加上對穿軍裝的父親那種天然的崇拜,直接湊了過去。
他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抓住了容璟時垂在身側的那隻空出來的手臂,輕輕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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