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八年秋，京師已入寒涼，西山工坊卻熱如盛夏。
沈墨言蹲在飛廉號二號機“奔雷“的鍋爐旁，用銅管扳手逐顆擰緊鉚釘，臉上那副戴了二十餘年的鐵面具已然摘下，露出左頰大片燒傷疤痕，在爐火映照下紅得發亮。
他身後，十二名輪機學堂首屆畢業的匠師正圍著一臺新制的雙缸蒸汽機反覆除錯，錘擊聲與蒸汽嘶鳴交織成一片。
“沈山長，汽缸密封墊又裂了。“一個叫陳鉚的年輕匠師跑過來，手裡捏著半截碎掉的皮墊，面露沮喪。
沈墨言接過碎皮墊對光看了看，嘆道：“牛皮韌性不夠，塞外風沙大、溫差驟，得換膠皮。讓蕭七娘去問通州皮貨行，西洋紅毛番那邊有沒有橡膠樹皮，若有，高價收來試製。“
陳鉚領命而去。
沈墨言直起腰，望著工坊外新鋪的鐵軌延伸向遠方，心中感慨萬千。
三年前他還是東躲西藏的欽犯，如今竟成了堂堂正正的“忠正神匠“、輪機學堂山長，手下帶出的匠師已能獨當一面。
此時于謙踏著碎石路走來，手中握著一卷文書，面色凝重中帶著幾分興奮：“殿下，戶部那邊總算鬆了口。津通鐵路開通四個月，運送煤鐵糧草合計三十七萬石，花費僅是騾馬馱運的一成半。夏原吉親眼見了賬冊，親自在御前替我們說了話，陛下準了從內帑再撥三十萬兩，修通宣大鐵路。“
朱瞻均正站在工坊高臺上，手中捏著一支自來水筆——那是沈墨言用細銅管和鵝毛管改制的，蘸著墨水在圖紙上勾畫京寧鐵路的走向。
聞言他擱下筆，沉聲道：“宣大段路基夯實了沒有？宣府那邊山多溝深，得先讓測繪匠師把等高線畫出來，隧道怎麼挖、坡度怎麼控，都要拿實據說話。不能光憑一腔熱血蠻幹。“
于謙點頭：“已遣了八組測繪隊出去，領頭的是學堂第二期學員盧方，此人算學紮實，在西山試驗段量過三回水準，誤差不超過半寸。“
朱瞻均這才露出笑意。他深知鐵路是命脈，京寧線一旦貫通，從南京到北京的糧草軍械轉運便可朝發夕至，大明南北腹地便真正連成一體。但他更清楚，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鋪軌道，而是讓朝臣們徹底接受“蒸汽為用、鐵路為綱“這套東西。
三日後早朝，朱棣端坐奉天殿龍椅，面帶倦色卻精神不減。群臣奏畢，朱瞻均出班奏道：“皇爺爺，孫兒有本。今宣大鐵路已勘定路線，擬於明年開春動工。然鐵路所需鐵軌、枕木、道釘用量極大，僅靠西山一處鐵廠遠遠不夠。孫兒請旨，於太原、濟南、武昌各設官辦鐵廠，統一由督造鐵路總局排程，所產鐵器優先供給鐵路與軍器局。“
殿內一時竊語紛紛。工部尚書宋禮率先出列：“殿下，太原鐵廠尚可，濟南、武昌乃腹裡重鎮，驟然大興土木設廠，恐擾民力……“
朱瞻均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冊裝訂齊整的文書呈上：“此乃津通鐵路四個月運營實賬，總計節省馱運費銀四十八萬兩。若宣大線成，每年往宣府運糧可省六十萬兩。設三處鐵廠，至多兩年便可回本。宋尚書若不信，可遣工部屬官去通州親自查驗。“
宋禮接過賬冊翻了幾頁，臉色微變，半晌不再吭聲。
朱棣翻開賬冊細看，龍顏漸展，最後將賬冊合上往御案一拍：“準了。鐵路總局直歸皇孫排程，工部不得掣肘。另，朕聽說輪機學堂首屆三十六人已能獨立操機？好，好！著兵部、工部各選二十名伶俐子弟入堂修習，三年後充實各廠。“
散朝後，朱瞻均在東華門外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致仕翰林楊溥。老人鬚髮皆白，拄著竹杖，遠遠便拱手道：“殿下，老朽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瞻均連忙扶住：“楊公請說。“
楊溥壓低聲音：“東宮雖禁足，其舊部散而未聚。昨日老朽在德州老宅，見有陌生人登門探問殿下在德州的舊交故舊。殿下身邊雖有錦衣衛護持，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事還需多留一分心。“
朱瞻均神色一凜，鄭重拱手：“多謝楊公提點。“
回到西山，他立刻召來紀綱。紀綱已換了一身便服，腰間卻仍佩著北鎮撫司的暗令牌。朱瞻均將楊溥所言轉述，紀綱冷笑道：“殿下放心，東宮那幾個餘孽的底細咱家早摸得一清二楚。那個康寧雖被革職，其族侄康順雖已處斬，但還有個遠房堂弟康祿在錦衣衛裡當差，咱家已讓人盯了兩個月，就等他動。“
朱瞻均沉吟片刻：“不急著抓。讓他動，動了才能順藤摸瓜。我要的不是一個康祿，是把東宮暗中剩下的所有釘子一次性拔乾淨。“
紀綱領命而去。朱瞻均獨坐書房，望著牆上那幅自己手繪的大明全境鐵路規劃圖，心緒翻湧。他知道自己是穿越者，知道歷史上朱瞻基才是後來的明宣宗，知道仁宣之治不過是守成。但如今這條路已經被他徹底改寫——火器有了，鐵路有了，蒸汽機有了，大明正在走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只是這條路走下去，到底會通向何處，連他自己也不敢說有十足把握。
窗外，遠處傳來飛廉號試執行的汽笛聲，長鳴不歇，彷彿在替他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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