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跟你說，你早就該這麼幹了！你給阿婆入殮那回，我就覺得你做得特別好。這次，你給宋奶奶辦葬禮，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就想：我媽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安檸被她誇得臉上有點發熱，低頭夾了一筷子茄子，揶揄道：
“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我就是跟著阿婆學了些皮毛。”
“才不是皮毛！”
周念安急了，掰著手指頭數，
“你看啊，你手穩，心細，有耐心，還肯學。那些老手藝人都願意跟你一起做事，劉爺爺、李爺爺、霍爺爺……哪個不是因為看你好，才跟你搭手的？換了別人，他們還不一定搭理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這行當現在會的人越來越少了，你接過來，不光是給自己找條路，也是替阿婆把東西傳下去。這叫……傳承！”
安檸聽她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串，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
“行了行了，你媽還沒正式出師呢，你就先把你媽捧上天了。”
周念安嘿嘿一笑，拿起筷子繼續扒飯，扒了兩口又停下，抬頭認真地說：
“媽，你真的挺有天份的，我希望你能自信一點，把這份手藝當成一份事業來經營。不僅自己成長，也帶動阿婆的那些老夥計們發家致富，成為一名真正的民間喪葬文化傳承人。”
她越說越激動，小手在桌上比劃著，筷子頭差點戳到安檸鼻尖：
“你想啊，劉爺爺看墳看了大半輩子，李爺爺扎紙紮了一輩子，霍爺爺他們唱陰戲唱了幾十年，可他們現在過得多難？活兒越來越少，年輕人又不願意學，再過些年，這些手藝真就沒了。你要是把攤子支起來，把他們攏到一塊兒，誰家有白事，一條龍全包了，他們有了進項，手藝也傳下去了，這不比各幹各的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想想，現在網上多少人認你啊？宋家那場葬禮的影片一發出去，多少人喊著要預約？你要是真決定做，我給你註冊個賬號，慢慢的人就找上門了。到時候不光咱們村，十里八鄉，甚至縣裡市裡，都能知道有個叫安檸的入殮師。”
說到這兒，安安鼻子一哼，小臉上滿是不服氣：
“咱們這可比小日子那些花裡胡哨的入殮師強多了。他們那叫什麼？叫表演。淨顧著作秀了。咱們這才是真手藝，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正兒八經的。入殮、扎紙、看墳、刻碑、嗩吶、陰戲，哪一樣不是幾百上千年磨出來的？哪一樣背後沒有講究？他們學了個皮毛，包裝包裝就敢自稱匠人了，咱們這正根正源的，倒沒人知道。憑什麼呀？”
她越說越來勁，筷子往桌上一擱，小手一揮：
“所以我說，媽，這事你不僅得幹，還得好好幹。不光為了掙錢，更為了讓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入殮師。”
安檸看著自己的女兒，聽著她豪情萬丈地訴說著這份手藝背後的意義。
那些話一句一句落進她耳朵裡，起初還覺得有些大，有些遠，可聽著聽著，她胸口那處地方慢慢熱了起來。
她忽然想起那些網友的留言，想起那些素不相識的人排著隊說要預約她，想起牛阿婆那三本摞在一起的筆記。
她原以為自己接下這門手藝，不過是給自己找條活路，可被女兒這麼一說，她忽然覺得，這事好像真的比她想的要大一些，重一些，也更值得一些。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筷子，夾起一塊油光蹭亮的茄子，擱在周念安碗裡。
周念安看著媽媽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知道自己的話她聽進去了，低頭一看，咧嘴笑了，一口將茄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貪嘴的小松鼠。
午後的陽光從窗格子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母女倆的碗筷上，落在那盤見了底的油燜茄子上，落在周念安嘴角那粒沒擦掉的飯粒上。
院子裡，剛澆過水的蔬菜，正在默默吸著陽光，不聲張，不著急，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往下紮根，往上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