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檸的話還在繼續,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積攢下來的所有咽回去的話、所有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心事,一股腦全都掀開,說個痛快:
“這些話,我以前從沒跟你們說過,因為我不想讓你們內疚。可今天,我突然就覺得非說不可了!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沒有好結果。當年彩禮的事,雖說是被逼無奈,可說到底,是你們只當我是潑出去的水,從沒想過我嫁過去之後要面對什麼。而周明海呢,他但凡心胸寬一點,也不至於記恨我二十年。可我當時太年輕了,看不透這些,怨不了誰。”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安建國臉上,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所以爸,你對我有多少不滿、多少瞧不上,我都不怨你。但我今天也能挺直腰板說一句:我對你,問心無愧。”
接著,她把視線看向安鑫,語氣不自覺軟了些,卻依然清亮:
“安鑫,姐謝謝你這些年對我和安安的關心。但我也想提醒你一句——你不要什麼事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爸媽年紀大了,別讓他們活得太委屈。”
最後,她才將自己的目光落到吳桂芬的臉上,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幾分潮溼:
“媽,你為這個家操勞了一輩子,如今也老了,該為自己想想了。得閒去逛逛街、跳跳廣場舞,別什麼活兒都往自己身上攬。”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
“以後我可能不常回來了,你多保重。要是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去我自己的小窩裡住住。”
最後一句話出口,安檸鼻頭猛地一酸,那股拼命壓了半天的熱流再也忍不住,順著眼眶直衝下來。
她偏過頭想藏住,眼淚卻已經滾到了下巴尖,燙得她自己心頭一顫。
恰在此時,一隻溫熱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指尖收攏,不輕不重地握住了她。
她偏頭看去,只見女兒不知什麼時候從沙發上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側,正抬頭望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慌亂,只有一束溫柔的光,在滿屋的驚濤駭浪裡,顯得格外有力。
安檸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的那塊東西,好像被人輕輕拿開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原來她的安安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為什麼要來、為什麼傷心、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
她早就看穿了一切,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等著她說完。
在這滿屋子或冷、或怨、或愧疚的目光裡,只有安安的目光是溫的,像一盞替她留了許久的燈,一直沒有滅過。
安檸深吸了一口氣,那些止不住的淚,忽然好像也沒那麼燙了。
至少她還有安安。
與她血濃於水、心脈相連的安安。
這麼懂事、這麼貼心的安安……
正感動著,下一秒,安檸的手機忽然響了。
急促的鈴聲在死寂的客廳裡炸開,像一顆巨石猛地砸進深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安檸慌忙接起,手一滑,碰到了擴音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