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的話落在桌上,像一粒石子投進靜水裡。
安檸正低著頭整理那兩本筆記裡的畫頁,聞言指尖頓住了,停在紙面上方,半天沒有落下。
周念安沒有等她回應,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向她,上面是一個討論區的熱帖,洋洋灑灑幾百條跟評。
“你看,網上對民間葬俗感興趣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阿婆留給你的不只是這套院子和這兩本筆記,她還給你留了一圈人:看墓的劉先生、扎紙匠、陰戲班、嗩吶隊、刻碑的父子,還有她本子裡記著的那些同行。這些都是現成的資源。你可以把這些手藝整合起來,做成一份事業。”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怕給母親太多壓力,
“當然,前提是你自己認可這件事,覺得它有意義。”
安檸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讓我好好想想。”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像是把一顆還沒想透的心事,先擱在了桌上,等它自己慢慢沉下來。
那晚的燈一直亮到很晚,檯燈底下攤著兩本舊筆記,旁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風從院牆外穿進來,把筆記的紙頁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像是阿婆在遠遠地替她翻了一頁。
翌日清晨,恰是牛阿婆的頭七。
安檸是被一陣拍門聲吵醒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拿拳頭在砸門板,伴隨著王桂香尖利到近乎破音的叫罵:
“安檸!你給我滾出來!你爹媽還沒死呢,你倒先上趕著給個天煞孤星守孝,你腦子是不是讓門夾了!”
安檸從床上坐起來,趿著鞋走到窗邊,隔著半掩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只見王桂香站在院門外,叉著腰,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嗓門大得能驚飛半村子的麻雀。
周明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抱著胳膊,面上帶著不耐煩,偶爾伸手拉一下她媽的袖子,嘴裡嘟囔著“行了行了”,卻沒什麼力氣,更像是做做樣子。
王桂香見裡面沒動靜,罵得更歡了:
“拿從我兒子這裡訛來的血汗錢,去給一個外姓老婆子撐排場,你可真是散財童子轉世啊!但你摸摸你那被狗吃了的良心問問:那錢是你掙的嗎?那是我兒子辛辛苦苦掙的!你倒好,往火堆裡一扔,燒得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喘了口氣,又接上了,
“離婚證還沒領呢,你就住進死人屋裡了!你這是要跟她搭夥過日子啊?一個天煞孤星,一個蠢到掛相!你自己想死我不管,你把我們家安安給我還回來!那是我們老周家祖墳冒青煙才出的狀元,不能讓你帶去給孤魂野鬼當孫女!”
周明珠在她媽身後低聲說了句:
“媽,你就別管她了。她這種拎不清的木頭人,願意找晦氣就讓她找去。再過幾天就被掃地出門了,為個蠢貨置什麼氣。”
話是勸,可那語調裡帶著尖,每一個字都像在火上澆油。
王桂香果然沒收斂,反而一拍門板,拔高了聲:
“我有厭蠢症!見不得蠢人蠢事!今天非得敞開罵一場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