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繞了三圈,神婆將香遞給女弟子,從腰後摸出一支毛筆和一疊裁好的黃裱紙,俯在供桌前。
她先將筆尖在舌尖上蘸了一下,又蘸了蘸硃砂,筆尖在硯臺邊沿颳了兩下,才俯下身開始畫符。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筆尖抵著紙面,手腕壓得極低,呼吸都屏住了,整張臉漲得通紅。
畫到關鍵處,她忽然停了一下,左手掐了一個奇怪的手勢,食指平伸,其餘四指橫向內彎,嘴裡含混地念了一句什麼,才繼續往下畫。
最後一筆落下,她將筆尖朝上、筆頭朝下,以全身力氣貫注於筆端,對著符紙插了三下,然後捏起符紙湊到唇邊,嘴唇翕動,唸了一陣含混的咒語。
唸完,她將符紙湊到燭火上。
黃紙從一角開始捲曲、發黑、燃燒,火苗沿著硃砂的紋路一路躥過去,紙上的符號在火裡扭曲變形,像被什麼東西活活吞掉了。
女弟子端來一碗清水,輕輕放在供桌上。
神婆將燃燒的符紙丟進碗裡,“嗤”的一聲,火滅了,灰燼浮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團,慢慢沉下去,又浮起來,像一小撮細碎的木炭在水中緩緩散開。
她端起碗搖了搖,符灰和水混在一起,碗裡的水變成了渾濁的灰黑色。
神婆端著碗走到王桂香面前,蹲下身,把碗湊到她嘴邊,低聲說了一句:
“喝了,喝了就好了。”
王桂香沒有反應。
神婆抬起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把碗微微傾斜,灰黑色的水順著碗沿流進王桂香嘴裡。
王桂香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
碗裡剩下的水沿著她的嘴角淌下來,流過下巴,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灰黑色的印子。
神婆把空碗放在地上,又從供桌上拿起一張疊好的符紙,塞進王桂香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個做完治療的孩子。
王桂香坐在那裡,嘴角掛著一道灰黑色的水漬,但仍然呆呆的,像剛從一個很長的夢裡浮上來。
在她身後的牆頭上,並排掛著三隻用紅繩捆著的驢蹄子,蹄尖朝外,像是三根被砍下來的手指頭,在晨光裡晃晃悠悠。
牆上還貼滿了黃紙符咒,硃砂畫的符號歪歪扭扭,被晨露洇溼了邊角,有幾張已經被風吹捲了一角,耷拉下來,像沒貼牢的膏藥。
燒紙的灰燼和香火的白煙混在一起,順著晨風飄落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
整個院子被這場荒誕的儀式搞得烏煙瘴氣,血、灰、煙、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堂屋門口,周明海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拳頭,目光緊鎖著牆根下那團扭動的袍影,看起來忐忑不安。
蘇婉站在旁邊,抱著胳膊,下巴微抬,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目光不時掃向門邊,像在等待著什麼。
遠遠看見安檸站在門口,她非但沒收手,反而朝神婆揚了揚下巴:
“再潑一遍,潑高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