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我不是為了錢。宋大姐找到我,是因為信得過我。你可以覺得這事不體面,但我安檸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麼信任,這活兒,我想接。”
周明海聞言,嘴角扯了一下,帶出一個輕蔑的冷笑:
“呵~你想接?安檸,你以為你是誰?我問你:你憑什麼接?你懂什麼?你會什麼?你不過是在家煮了二十年飯的家庭主婦!正當自己離了婚,就有了通天的本事呢,做夢!”
“我是不懂。”
安檸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沒有退,
“但我可以學。阿婆留了兩本筆記,我翻了幾十遍,每一個字我都背得出來。你說我什麼都不會,那是因為這二十年你從來就沒給過我機會去做別的事。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自己想做、能做的事,你憑什麼連試都不讓我試,就要我放棄?”
她目光直直釘在周明海的臉上,沒有躲,也沒有讓,那道被壓了二十年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洶湧的自我意識。
周明海被她這番話頂得噎了一下,臉上的輕蔑僵了一瞬,隨即怒意更盛,指著她的手指都在抖:
“你瘋了你!你在村裡做這種事,傳出去別人怎麼編排安安?你一個當媽的,置孩子的名聲於不顧,你配當這個媽嗎?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兒了:你要是真敢接,我就重新考慮《離婚協議》上的內容,安安不能跟你了!我不同意了!我絕不讓你毀了安安的名聲,絕不!”
說完,他目光一瞬不瞬地釘在安檸臉上,像在等著看那句話落下去的力道能把她壓垮到什麼程度。
安檸的神色果然晃了一下,這些天,她的確日夜不寧,生怕周明海反悔。
可很快,她便將那抹怯弱強壓了下去,聲音低下來,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明海,安安是人,不是你拿來跟我談條件的籌碼。你拿她壓我,那不是你這當爹的本事,是你無恥。”
她頓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目光重新對上了他的眼睛:
“這個活,我原本可以不接的。但經過你這麼一鬧,我反而覺得自己非接不可了。不是為了氣你,就因為我想做!你想改協議,那你儘管去。至於安安跟誰,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是她自己說了算,法院說了算!”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風從菜畦那邊吹過來,吹動了周明海額前那幾根不服帖的頭髮,他站在那裡,像一根繃到極點的弦。
就在這時,身後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剛剛出門去送宋玉珍的周念安站在院門外。
她目光越過安檸,落在周明海臉上,語氣平得像一面鏡子:
“爸,你說我媽不配當這個媽?那你自己就配當這個爸嗎?你剛才說了一大堆,翻來覆去就是兩件事:一是嫌晦氣,二是怕名聲不好,可你從頭到尾問過我一句我是怎麼想的嗎?你拿我當藉口來壓我媽時,有沒有想過:你嘴裡說的為我好,我認不認?”
她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落進木頭裡,穩穩當當紮在那兒:
“還有,你少拿離婚來壓我媽,《離婚協議》是你親自籤的,白紙黑字,板上釘釘,你想推翻,沒門!”
周明海臉色一沉,嘴唇剛張開,周念安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至於你說的那些:村裡人嘴碎、別人怎麼看我、以後我怎麼跟同學說……我全都想過,認認真真想過的。可我想完得出的結論跟你不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往安檸的方向偏了偏,又收回來:
“我媽想做的事,自古以來就有。你嫌晦氣,可紅白喜事是每個人一輩子繞不過去的兩道門。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現在有專門的稱呼,叫入殮師,是正經手藝,體體面面。我媽要是把這門手藝學精了,那是她的本事,我驕傲還來不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周明海的腮幫子繃了又松、鬆了又繃,像是被這句話堵了一下,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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