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站在那裡,像被人當胸捶了一拳,臉上的怒意、氣急、不甘攪在一起,擰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神色。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喉結上下滾著,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
“我、我那也是為了她好,你畢竟是個孩子,不知道農村——”
“為我媽好?”
周念安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安檸的身側。
她沒急著開口,先偏過頭看了安檸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個無聲的確認,然後才轉向周明海,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這個年紀少有的篤定:
“那我來告訴你,什麼叫為我媽好。”
她沒等周明海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在我這兒標準很簡單:我媽想做什麼,喜歡做什麼,做什麼讓她覺得自己活著有奔頭,那就是好。就這一條,別的全是廢話。”
“至於我,”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沒有半點虛張聲勢的硬撐,反而是一種穩當的、像在陳述一件事實的坦然,
“我成年了,我的人生我自己會走。我也有信心自己能走好,不需要我媽替我掙什麼體面、攢什麼名聲。相反,我媽四十五了,被人按在家裡做了二十年飯,如今還能重新開始、還敢重新開始,就憑這一點,她就是我的榜樣、我的驕傲。”
“榜樣”和“驕傲”兩個詞她故意放慢了語速說出來,像是特意讓周明海聽清楚它們的分量。
周明海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竟然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起,她說話這麼有底氣了。
他原以為她在外面聽了那麼久,進來無非是站在安檸那邊哭一哭、鬧一鬧,結果她不僅沒哭沒鬧,還把這件事看得這般透徹。
周明海第一次覺得:在親生女兒面前,自己那套“我是你爸,你就得聽我的”的理論,好像沒那麼好使了。
可他畢竟當了她十八年的父親,那層架子早長進了骨頭裡,輕易放不下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回“苦口婆心”的調子上,像一個寬容的長輩在教導不懂事的孩子:
“安安,你一個還沒經社會毒打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人言可畏。你媽幹這一行,往後你找工作、談物件——”
“那又怎樣?”
周念安沒等他說完,聲音平平穩穩地截斷了他。
她的目光乾乾淨淨地看進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就只是看著,像一把沒有開刃卻壓得很穩的刀:
“我念了這麼多年的書,就是為了學會怎麼分辨什麼話該聽、什麼話不該聽。爸,你到底是在意我的前途,還是在意你自己的面子?或者說,你只是在找一個理由,逼著我媽繼續服從你?她聽了你二十年的話,落了什麼好?如今,都離婚了,她憑什麼還要聽你的?”
最後一句話像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周明海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因為周念安說的沒錯。
他方才在院外,聽到安檸要幫人辦葬禮,第一反應是:別人會怎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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