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清秋集團財務總監老李顫顫巍巍地將全球資產審計報表遞到了蘇清秋面前。老李身上那套黑西裝皺巴得像鹹菜乾,兩隻袖口沾滿了黑色雷射列印油墨灰,後領子被汗水浸出發黃的鹼圈。他兩隻手打著擺子,捧著那疊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檔案,手背上的青筋暴凸出來,熬紅的眼珠子不停打顫。
“蘇……蘇董,您自個兒過目吧,財務部三十號人連晚飯都沒扒拉一口。”老李嗓子幹得冒煙,嘴唇裂開兩道滲血的口子,說話帶著破風箱的漏氣聲,“咱公司六臺印表機全燒了主機板,硬是換了三批硒鼓,才把這幫洋鬼子轉過來的資產清單打出來。這簡直是把整個西方的印鈔機搬咱家後院來了!”
蘇清秋坐在紫檀木大老闆椅上,身上的米白色居家服皺皺巴巴。她眼眶底下掛著兩抹濃重的烏青,手裡緊緊捏著個老式的黃銅放大鏡,放大鏡把柄上的烤漆早讓她掌心的冷汗泡脫了皮。她面前那張兩米長的大理石茶几上,整齊碼放著二十多撂厚重的檔案。空氣裡瀰漫著滾燙的油墨味,混雜著老李身上的汗臭,壓得人胸悶。
蘇清秋手指頭顫抖著翻開最上面那一冊燙金封皮的終審總表。報表最後那一串長到連計算器都無法顯示的數字赫然跳進眼簾,她兩顆眼珠子猛地一縮,整個人徹底懵了。現金儲備萬億美金,礦山、油田、航運航線不計其數,甚至還包括十幾家國際頂級銀行的絕對控股權。
“老李,你……你沒在小數點後頭多加了幾個零吧?”蘇清秋聲音抖得厲害,拿手裡的專業計算器使勁戳著按鍵。按鍵發出噼裡啪啦的塑膠脆響,可螢幕上剛輸到第九位,就滴滴尖叫兩聲,直接爆出一行刺眼的宕機亂碼。她不死心,抄起桌上一把木算盤撥弄起來,木珠子啪啪響,咔嚓一聲被她硬生生按斷了檔子。
“我的姑奶奶哎,借老李我八個膽子,我也不敢拿這種賬目開涮啊!”老李苦笑著扯開領帶,露出滿脖子通紅的痱子,“德州那三個大油田,每天抽出來的現錢得拿卡車往銀行拖!蘇伊士運河兩家航運公司,每天收過路費流水就有十幾億!德意志銀行把黃金交割金庫大門鑰匙,派直升機押送送來江海市了!”
蘇清秋把斷裂的算盤扔在茶几上,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背裡。她兩手死死按著太陽穴,指甲縫裡全是冷汗,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這到底合不合規矩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是查下來,告咱們非法壟斷、操縱匯率怎麼辦?咱們清秋集團底子薄,哪經得住這麼龐大的資金沉澱?這要是被扣上洗錢帽子全盤得完蛋!”
老李噗嗤一聲樂了,揉著痠疼的後腰眼連連擺手:“查咱們?誰敢查咱們?!瑞士銀行總行長剛才用加密線路找我,說話那聲調比見了他親爹還孝順!老頭子求爺爺告奶奶,非要給蘇董您頒發主權豁免權,求著咱們千萬別把黃金提走!他們怕咱們一提現,整個歐羅巴大陸的金融系統當場宣佈破產!”
蘇清秋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今天被徹底揉碎了。她揉著發脹的腦殼,兩腿發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鞋都顧不上穿,光著雪白的腳丫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冷空氣冰得她腳趾頭微微蜷縮,胸脯劇烈起伏著,扯著嗓門衝著客廳方向大聲叫喚:“陸淵!你個死鬼別裝聾作啞了!你快給我滾過來瞧瞧這堆破賬!老孃快被你折騰瘋了!”
隔壁寬敞明亮的大客廳裡,電視機螢幕上正放著花裡胡哨的畫面。陸淵像一灘爛泥一樣陷在破布沙發裡頭。他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大褲衩直接捲到了大腿根,露出兩條長滿黑毛的粗壯大腿。腳脖子搭在茶几邊的廢紙箱子上,正隨著電視裡的背景音樂一晃一晃。電視里正放著湯姆貓被平底鍋拍扁的滑稽慘叫聲,開得老大。
“哈哈!這蠢貓,又讓耗子拿夾子夾了尾巴!”陸淵仰著脖子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傻狍子,露出兩排沾著蔥花碎屑的白牙。他右手插在塑膠袋裡,抓了一把焦黃的鹹酥花生米,嘎嘣嚼得滿嘴噴香。手指頭上全是一層油膩膩的花生皮和細鹽沫子,隨手在自個兒肚皮上蹭了兩把,蹭得皮膚上一道道黃印子。
蘇清秋踩著冰涼的地板三兩步衝過來。她伸出素白小手,一把搶過陸淵手裡剩下的半袋花生米,重重砸在茶几的大理石面上。花生米噼裡啪啦散了一桌子,滾得到處都是。“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這些油炸垃圾!老孃在外頭愁得頭髮一把一把往下掉,你還有閒心在這看傻貓抓耗子?!你長心了沒有啊陸淵!”
陸淵嘴裡還含著兩粒花生碎,鼓著腮幫子吧唧了兩下嘴,眼神幽怨地看著散落的花生米。“得咧,媳婦,搶我零食幹啥,油炸的酥脆,涼了回潮就該皮了。”陸淵抬起大油手在沙發靠墊上蹭了蹭,露出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憊懶笑容,“看動畫片怎麼了?多解壓啊。你成天繃著臉,跟誰欠你八百吊錢似的。”
蘇清秋氣得直磨後槽牙,抱起懷裡那本厚重的總賬冊子,狠狠一把拍在陸淵光溜溜的肚皮上!“砰”的一聲沉悶肉響,幾萬頁的硬殼賬本直接砸在他結實的腹肌上,震得陸淵喉嚨裡咕嚕一聲悶哼。“你少給我嬉皮笑臉打岔!你自己睜開眼看看這上面的總數字!三十八萬億美金!全是隨時能調動的真金白銀!你告訴我這錢怎麼花?!”
陸淵被砸得揉了揉肚皮,眼角斜著向下瞄了一眼那串長得像亂碼的數字。他眼皮都沒抬一下,伸出食指扣了扣牙縫裡卡著的一小塊紅色花生皮,衝著垃圾桶噗的一聲吐了出去。“三十八萬億啊?老金這辦事效率見長啊,我還以為他得湊個十天半個月呢。”陸淵滿不在乎地哼哼了兩聲,順手在大腿內側撓了兩下癢癢。
“我操閒心?!現在是我想操心嗎!”蘇清秋抓狂地扯著自己的亂頭髮,圍著茶几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蘇家別墅底下的那個防空地下室,下午剛讓運鈔車塞滿了純金金磚,門都關不上了!瑞士銀行那邊說他們的三個重型地下金庫全部爆倉,現鈔發黴了都沒地兒曬!江海市所有的銀行行長全跪在咱家大院外頭,求咱們千萬別存錢了!”
老李這時候捧著杯涼白開湊過來,腦門上還掛著虛汗,小心翼翼地賠笑搭茬:“姑爺,要不……咱在江海市郊區圈兩千畝地,用水泥澆築五座防核打擊的特級金庫?或者咱們直接把印鈔廠買下來,專門拿來堆美金現鈔?”陸淵翻了個大白眼,順手抄起腳底下那雙發黃的爛拖鞋朝老李虛晃了一下:“餿主意!脩金庫不要錢啊?堆成山等著讓耗子啃啊?”
老李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回門道里不敢再多嘴。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電視機裡湯姆貓掉進火爐裡的淒厲慘叫。蘇清秋看著滿桌子印著紅公章的資產清單,又看著眼前這個沒正形的窩囊廢老公,兩隻手絕望地抱住腦袋。蘇清秋嚥了口唾沫,扭頭看著躺在沙發上看《貓和老鼠》的陸淵:“老公……我們家的錢,多到連瑞士銀行的地下金庫都裝不下了,怎麼辦啊?”
陸淵聽到這聲帶著哭腔的軟糯呼喚,原本盯著螢幕的懶散眼神終於晃了晃。陸淵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隨口說出了一句凡爾賽到了極致的建議。他渾身骨節噼裡啪啦像炒豆子一樣爆響開來,那條大褲衩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露出大腿根處一道深黑色的舊彈痕。他伸了個能把骨頭抻斷的大懶腰,手指頭在發癢的肚臍眼扣了兩下,神情隨意得像在討論晚上吃鹹菜。
陸淵打了個大大的飽嗝,在沙發裡換了個更舒坦的葛優癱姿勢,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隨口嘟囔道:
“裝不下就花掉唄,多大點事。聽說太平洋公海那塊地方氣候挺好,明天讓老金調幾千艘吹填船過去,花個兩千億美金填海造個私人人工島玩玩不就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