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靠山王遞了拜帖,許硯舟思來想去,還是不敢託大。
這日他早早起身,在院中站了半晌,聽頌楓來報說王爺車駕已過東街,便整了整衣冠,帶著長隨先一步到大門外候著。
谷閱音一早便領著九英把前廳又燻了一遍香,窗明几淨,連堂前那對素瓷花瓶裡的玉蘭枝都換成了新折的。
“舒蘭縣縣令許硯舟,恭迎靠山王。”許硯舟見那輛黑漆平頭車停在門前,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車簾半挑,劉襄恕從車中邁步下來。
他今日未戴王爵冠,只以一支素銀簪束髮,身穿醬色暗紋袍,整個人站在那裡,自帶一股不怒而威的沉沉氣度。
他站在車前,先抬頭打量了一眼許硯舟。
年輕縣令穿著半新不舊的官袍,身姿如竹,眉眼清朗,立在晨光裡,頗似一株抽了新枝的墨竹。
劉襄恕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贊色,隨即神色淡淡地頷了頷首:“許縣令不必拘禮,進府說話。”
許硯舟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宅邸簡陋,王爺見諒,請。”
靠山王邁步而入。
他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座縣官私宅。
許宅門臉不大,白牆黑瓦,階前鋪著細細的青石板,才下過雨,石縫裡還汪著極淺的水光。一進門,迎面便是一道粉壁小照,上書“清嚴”二字,墨跡端正而含蓄。
繞過照壁,便是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徑邊栽著幾竿細竹,風一吹,竹葉沙沙地響。
再往裡,是一方小天井,天井裡疊著一座半人高的湖石,石邊種著南天竹和幾株矮梔子,葉片間還凝著露珠。
廊下掛著兩盞素面燈籠,簷角微翹,形制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一股“不為外人道”的幽靜。
劉襄恕看在眼裡,心裡便有數了。
這宅子乍看只是尋常江南人家的清雅,可廊柱用的是一水的老楠木,窗欞雕的是步步錦紋,地磚雖不新,卻塊塊無缺。
更不必說堂中那些陳設,案上擺的哥窯小瓶,插著兩枝半開的海棠。
東牆懸著一幅山水小軸,落款雖不是名家,但筆墨章法皆不俗;西牆邊立著座紫檀螺鈿仕女掛屏,只露出一角,卻精工得叫人移不開眼。
哪裡是官俸能置辦出來的?這分明是裹在“清雅”二字下的殷實家底。
“許縣令這府上,倒是好一片清靜地。”劉襄恕落座時,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許硯舟讓人奉茶,又請王爺上座,這才在下首斜簽著坐下:“小門小戶,圖個清靜,叫王爺見笑了。”
“王爺說的是。”許硯舟謙卑地應了一聲,面上仍是那副恭謹溫順的模樣,背脊卻微微繃緊了幾分。
他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上首的靠山王一眼。
原主的記憶裡是有靠山王的。
不過只在一個極短的瞬間——原主與聘婷公主成親那日,滿堂朱紫,觥籌交錯。靠山王是唯一一個只到了片刻便提前離席的賓客。
那時原主已和宋漢章暗中搭上線不說,又已經站隊六皇子,對這個傳說不喜見人的老王爺自不會過多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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