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廠長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老許,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無非是覺得孩子考上學了,自己沒使上力,臉上掛不住。我跟你說,這想法不對。孩子有出息,是孩子自己有本事,可孩子是從你許家出去的,這走到哪兒都變不了。你聯絡他,是給他長臉,不是給他添麻煩。”
許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錢廠長乘勝追擊,一拍桌子:“這樣,我今天準你半天假,你回家去,跟家裡人好好說說這事。順便寫封信,地址我讓辦公室給你查。你兒子在江寧簽了培養協議,地址應該好查。信也不用寫太複雜,就說家裡知道了,替他高興,問問他在北城好不好,需不需要家裡寄點什麼。父子之間,還有說不開的話?”
許大勇捏著那張報紙,終於點了頭。
他起身要走,又猶豫著回過頭,把那報紙往錢廠長桌上放:“廠長,這報紙……”
錢廠長一擺手,笑得眼睛都眯了:“拿著拿著!報紙要多少有多少!你兒子是省狀元,咱們廠出了個狀元爹,這是多大的光榮?別說一張,一摞都給你!廠裡也高興!快回去,讓家裡人高興高興!”
許大勇拿著報紙,心裡七上八下地出了廠長辦公室。
走廊裡幾個幹事探頭探腦地看他,他也顧不上。
走到廠門口,門衛老劉還跟他打招呼:“老許,今兒走這麼早?”
許大勇含糊應了聲,把報紙揣進懷裡,蹬上腳踏車往家去了。
他前腳剛走,錢廠長後腳就把宣傳幹事叫進了辦公室。
幹事姓趙,三十出頭,筆桿子利索,廠裡的大小報道都出自他手。
錢廠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點著桌面:“小趙,有個大稿子交給你。咱們廠職工許大勇的兒子,叫許硯舟,今年蘇省的狀元,考上了北城大學,政府都在培養。這事你知道不知道?”
趙幹事眼睛一亮:“廠長,真的?”
錢廠長從抽屜裡又翻出一張報紙——他早讓人多買了幾份——推過去:“你看看,頭版頭條。你馬上寫一篇稿子,題目要響,內容要實。把許大勇同志平日的工作表現也帶一筆,就說咱們廠一貫重視職工家庭,職工子女有出息,廠裡也跟著光榮。寫完了先給我看,然後聯絡市報社,爭取發出去。”
趙幹事拿了報紙,飛快地掃了一遍,連連點頭:“廠長放心,我今天就寫出來。”
錢廠長又叫住他:“對了,還有。從下個月起,許大勇調到傳達室,工資提一級。你寫稿子的時候也提一句,就說廠裡對職工子女教育一貫支援,這是廠裡的態度。”
趙幹事心領神會,把報紙摺好放進公文包,快步出去了。
這邊廠裡忙成一團,那邊許大勇蹬著腳踏車回到家,一進門就見妻子李秀蘭正在院裡晾衣裳。
他把車子支好,從懷裡掏出那張報紙,走到她面前,也不說話,直接遞了過去。
李秀蘭擦了擦手,接過來一看,先是一愣,然後眼睛就紅了。
她抬頭看許大勇:“這……這是硯舟?”
許大勇點點頭:“錢廠長今天把我叫去了,說市裡都知道了。還給我調了工作,漲了工資。”
李秀蘭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照片上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人,和他們記憶裡那個瘦弱沉默的少年彷彿隔了一層紗。
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老許,咱們……是不是該寫封信?”
許大勇沒接話,只是從她手裡把報紙抽回來,疊好,放進屋裡書桌的抽屜裡。抽屜開啟的時候,裡面還壓著幾封舊信,信封上的地址是他們多年前給許硯舟寄錢時用的那個村子。信封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
李秀蘭站在院裡,看著丈夫的背影。
院角的煤爐上坐著水,咕嘟咕嘟地響。樓上傳來老大家孩子的哭聲,兒媳婦在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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