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幾家平日裡沒什麼往來的商戶,也悄悄託人打聽告示的事。
有人甚至跑到陳池煥家去敲門,問陳主簿可聽縣太爺提了什麼章程。
陳池煥一律搖頭說不清楚,客氣地將來人打發了。
可等人一走,他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半宿,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他記得許硯舟那天笑著說“內舉不避親”。
他當時只當是句客套話,如今想來,那話裡彷彿別有深意。
自己年過半百,在這舒蘭縣做主簿,按理說早該沒了年輕時的火氣。
可那日他看許硯舟說“來的人多了,總能挑著合適的”時,眼底透出的篤定,不知為何讓他這顆老心也動了一動。
他在衙門當了大半輩子差,見慣了各色縣太爺,可沒有一個像這位這般行事——不擺官架子,也不當真撒手,樣樣心裡有數,又肯給底下人機會。
第二天一早,陳池煥把家中最小的兒子陳翊叫到跟前。
陳翊二十出頭,考過幾次院試都未中,正閒在家裡幫陳池煥謄寫些文書。
陳池煥看著他,慢騰騰地開口:“去,寫份名帖,投到縣令大人那裡。就說你願意應募師爺。”
陳翊以為自己聽錯了:“爹,我?”
“你。怎麼,不願去?”
“不是,我是說,爹您不是最講穩妥嗎?怎會讓我去爭這個。”
陳池煥哼了一聲:“正是因為穩妥,才讓你去。縣令大人說了,內舉不避親。你是我陳池煥的兒子,若選不上,回家繼續讀書;若選上了,也讓人看看,我陳家不靠祖宗庇護,也能出來個人物。去,把你那手字練練,帖子上寫得工整些。”
陳翊站在那兒,還是有些發懵。
在他印象裡,他爹做官做人都講究個“穩”字,輕易不肯冒頭。
逢年過節,衙門裡有什麼露臉的事,他爹也是能往後縮就往後縮,回到家還常常教訓他們兄弟:“人怕出名豬怕壯,沒事別往前湊。”
可今日這番話,分明是讓他主動往前湊。
他張了張嘴,猶豫道:“爹,那要是選不上呢?”
“選不上就回家讀書,有什麼好怕的?”陳池煥瞪了他一眼。
“可縣裡那麼多人都沒動,咱家第一個遞帖子,會不會太扎眼——”
“你當為父不知道扎眼?”陳池煥打斷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
有些話,他連對兒子也不願說得太透。
他陳池煥穩妥了大半輩子,從梅州搬到舒蘭,把一家老小都安頓下來,圖的便是老來有個安穩。
可安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今年五十有五,最多再幹個七八年,也到了該退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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