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夏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大寶正蹲在樓道口數螞蟻,冬天的螞蟻本來不該出來,但暖氣管子沿著牆根走,那一小截牆面比別處暖和,縫隙裡鑽出來三四隻黑螞蟻,排著隊往牆角那塊不知道誰掉的餅渣上爬。
“娘,螞蟻也知道哪兒暖和。”
“少蹲地上,涼,起來跟我走。”
沈半夏把小寶綁在背上,用一條舊棉布兜著,打了個死結勒在胸前,騰出兩隻手來拎東西。大寶從地上蹦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去拽她衣角。
“去哪兒?”
“供銷社,買東西。”
“買肉嗎?”
“買你個頭,買針線。”
軍區供銷社在家屬院往東走七八分鐘的地方,一排平房改的,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紅漆寫的“軍區供銷合作社”幾個字,漆皮裂了好幾道紋,最後那個“社”字的右半邊都快掉沒了。
沈半夏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趴在算盤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鼻尖差點磕到算盤珠子上。
門軸吱呀一響,那女人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迷糊勁兒,揉了揉眼睛看清來人,嗓子眼裡先出來一個哈欠。
“買啥?”
“張大姐,我是二號樓203的,顧團長家屬。”沈半夏把大寶往身後撥了撥,免得他去摸櫃檯上那排玻璃罐子,“來買點油鹽,再看看有沒有針線。”
“哦,新來的那個嫂子。”張大姐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算盤珠子印兒,“帶票了沒有?”
“帶了。”沈半夏從布袋內兜裡摸出一沓票證來,油票鹽票布票棉花票,都是顧寒州昨晚從值班室櫃子裡翻出來交給她的,攢了小半年沒用過。
張大姐接過票在手裡翻了翻,嘴裡唸叨著數目,轉身去貨架上拿東西。
供銷社不大,三面牆的木頭貨架,最上面那層落了灰沒人夠得著,中間擺著幾罐醬油和醋,用大玻璃瓶子裝的,瓶口塞著木塞子,底下的液麵高低不一,有的快見底了。最下面一排是粗鹽和火柴,碼得整整齊齊但數量不多。
沈半夏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右邊那面牆的架子空了大半,只剩幾卷草紙和兩把竹牙刷孤零零地杵著,旁邊貼了張手寫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暫缺”兩個字。
“張大姐,那邊架子上原來放什麼的?”
“什麼都有過。”張大姐把一小包粗鹽和半斤菜籽油用油紙包好,擱在櫃檯上,一邊撕票根一邊嘴裡不停,“搪瓷盆,鋁飯盒,棉線手套,暖水瓶的內膽,去年這時候還有雪花膏呢,現在全斷了。”
“怎麼斷的?”
“採購員沒了唄。”張大姐把撕好的票根夾進一個鐵夾子裡,鐵夾子鏽得快合不攏了,她使勁捏了兩下才夾住,“原來那個小劉,幹了三年多,上個月他老孃在老家摔斷了腿,請假回去就沒再來,這都一個多月了,後勤處也沒派新人。”
沈半夏把油鹽收進布袋裡,手指頭在櫃檯面上點了兩下。
“沒采購員,那你們現在貨從哪兒進?”
“等唄。”張大姐往櫃檯上一趴,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臉上全是無奈,“後勤處說在協調,協調了一個月了,就上週送來一批火柴和兩箱粗鹽,別的全沒影。你看看這架子,空得我都不好意思開門。”
大寶這時候踮著腳扒住櫃檯邊沿,兩隻眼睛盯著玻璃罐子裡的水果糖看,嘴巴嘬了嘬沒出聲。
張大姐低頭看見了,笑了一下,從罐子裡捏了兩顆出來遞給他:“拿著吃,不要票。”
“謝謝大姐。”大寶接過糖,一顆塞嘴裡一顆攥手心裡,含混不清地補了句,“給妹妹留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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