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一個人坐在搖椅上,另一個人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從白芷的角度往下看,就只能看見少年烏黑濃密的頭髮。回想起去年的時候,陳皮的頭髮可比現在毛躁,髮色也不像現在這麼黑,總有幾縷髮絲還要不老實地翹起來隨風搖擺,看起來和主人一樣張牙舞爪的。
他這樣垂眸坐著,她連他面上一丁點兒的表情都看不到。陳皮明明坐在下位,卻隱隱有些把人圈入領地的意味。
白芷環視四周,這才發現陳皮把她下腳的地方都堵死了。這旁邊又是櫃子,又是凳子的,偏偏這人還把腿伸開了。
這讓她怎麼下去啊?
有風的時候,他要坐在風口。兩個人趕路的時候,他也要睡在外側。現在炭盆火熱,他還要坐在那裡幫她隔絕一部分熱。
白芷也曾問過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也可以守夜的。不然這人就算是一副鐵打的身子,每天這麼熬下去也吃不消啊。她想讓他多休息一會兒。
陳皮是怎麼說的,說她只要不生病就算是讓他休息了。明明只是發了一次燒,她怎麼在他心裡就成了風吹不得、雨淋不得的了?事到如今,她是連熱也熱不得了。
那時候她生病,心裡更擔心她的卻是陳皮。他是真害怕白芷是個一碰就散架的,外一有個三長兩短的,長沙城的惡人他這輩子都殺不完。黃葵幫的人不論多少,至少有個數。但是惡人卻是層出不窮的。
總之和陳皮在一起的感覺是既危險又安全的,一覺睡到天亮絲毫不成問題。
從雲墨齋出來的時候,白芷順手從那摞書上拿走了兩本準備一會兒看。現在她裹著毯子,渾身上下暖洋洋的舒坦,就有點兒想看看書了。她隨手塞給陳皮一本,自己就躺在搖椅上看。
這些書很多都是關於情情愛愛的,也不知道陳皮看不看得慣。
白芷還是低估了陳皮的接受能力。他在紅府學戲的時候,多肉麻的戲本子都看過。
陳皮翻著書頁,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來。書上說女主哭起來的時候,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把眼淚比作珍珠嗎?要是真的珍珠就好了,那樣女主早就發家致富了。
反正在陳皮眼裡,白芷的眼淚不像珍珠,更像是百坪樓裡那碗最辣的辣椒,是要帶著一些辛辣味道的。
她是他見過的眼淚最多的人,哭起來就像水漫金山一樣。她從來都不發洩似的號啕大哭,只默不作聲地掉眼淚,最多啜泣兩聲,卻比前者聽著更讓人揪心。
那時候他剛開張,第一單生意就差點兒虧了個血本無歸。他拿著一面免捐旗,像沒頭蒼蠅一樣逮著黃葵就殺,卻遲遲殺不到旗子的主人。
他心底焦灼,鬥雞場上壓中的殺秦淮命喪擂臺,讓他輸了個底兒朝天。陳皮本想做個辣子雞安慰自己,沒想到在百坪樓遭到了長衫的暗算。他中了針,渾身無力得幾乎快要癱倒在地上。
但身體的本能總是比動腦子更快一步,九爪鉤出手,牢牢勾住灶臺邊上的一碗辣椒。陳皮把它死死按在自己的傷口上,剛剛結好的痂被他粗魯的動作弄得撕裂開來。他咬破舌尖,嘴裡都是血的味道,強迫自己從地上翻起來。額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但他心底快意,遍體鱗傷也好過任人宰割不是嗎?
她的眼淚就像是百坪樓裡最辣的辣椒按在傷口上,只不過一個讓他疼在肉上,一個讓他疼在心裡。
所以眼淚在陳皮看來是辛辣的,應該更像辣椒才對,還不是單獨一個的,是好幾個串成串兒的那種。
這時候白芷看著書上“路邊的男人不要亂撿”的字樣陷入了沉思。
她一個人住在山上,受傷的飛禽走獸可沒少撿。有時候有采藥人在山上受傷,她也會停下來幫人看看傷。
她第一次撿到人,就是撿到陳皮。
那時候他渾身都是血,兇相畢露,活脫脫像只想要攻擊人的狼崽子。
白芷遞給他止血的藥丸示意他吃下去,他卻不肯。直到她也吃了一顆,他才乖乖地吃下去。
藥確實沒有問題,但是白芷並非全然沒有戒備心。一旦陳皮想要動手,身體情況必然會隨著他的動作發生變化,這時候藥物就會提前發揮讓人沉睡休息的作用。到那時,只怕是人沒殺成,自己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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