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長沙城只有零星幾家燃著燈火。眼下到了初春時節，倒春寒還沒有完全消散，有時候竟然比冬天大雪紛飛的時候還要冷。
此刻的通泰碼頭卻人頭攢動、熱鬧非常。賭桌前擠滿了人，他們無一不緊盯著桌上的“戰況”。
“大！大！大！”男人喝多了酒，叫喊聲聽著有點兒大舌頭。他額上滿是細汗，將目光死死鎖在骰盅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竟然搖出來一個“豹子”！三顆骰子的點數一模一樣，都是六點！
對面的人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伸手指向骰子“阿貴！你個狗日的出老千糊弄老子呢？”
那個被叫做阿貴的莊家不搭理他，整個人幾乎都快要趴到了桌面上，長臂一伸，把對面的錢都往自己這邊兒撈。
眼看著一摞厚厚的錢都被別人攥進了手裡，他心裡不甘。都是在道上混的下三濫，憑什麼擺出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架勢？
他伸手攔了一下，阿貴的臉色卻立即變了，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短刀，直接就砍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手腕幾乎快要被砍斷，只剩一絲皮肉相連，在胳膊上要掉不掉地懸掛著。阿財握著手腕，殺豬一般痛苦地哀嚎出聲，整個人從椅子上跌落下去，癱倒在地上不斷呻吟著。
“他孃的！老子他媽給你臉不要臉是不是？真他媽賤！上趕著想挨刀子！”阿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忍不住譏笑道“還真他孃的把自己當人看了？再有下次，老子讓你橫著出去！”
阿財已經回答不了他的話了，呻吟聲都變得微弱，腕間的血灑了一地，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但是沒有一個人留意他，牌桌上流水一樣的銀錢讓他們無比狂熱，全都渴望著自己能夠賺個盆滿缽滿。
先前帶阿財來通泰碼頭的人訕訕一笑，走過去把人拖走了。
裡面的人全然沒有被這一段小小的插曲所影響。依舊瞪大布滿紅血絲的雙眼，張著大嘴興奮地高聲叫喊著。
“下一個誰來？”阿貴單腳踩在椅子上，朝著喧鬧的人群喊道。
金錢縱然引人為之瘋狂，但是性命只有一條，更何況阿貴今晚的手氣簡直好到不像話。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出了老千，奈何沒有證據。貿然瞎嚷嚷的下場只會和剛才那個倒黴鬼一樣。出老千被抓到要剁手剁腳，拿不出證據也一樣會被刀砍。
他們既畏縮著不敢上前，又看著桌上散扔的銀錢饞得直咽口水。
“我來！”說話的人聲音清冽，語調裡卻帶著淡淡的蔑視與嘲諷。
眾人不約而同地順著說話聲望過去，就看見少年抱著胳膊，曲起一條腿倚靠在門框上。
這人他們認識。據說是二爺收的徒弟，但是也有人說在梨園見過他跑堂，端茶倒水相當地殷勤。道上也聽說過這人的兇名，只是流傳在市井中間的話大多是以訛傳訛，實在是不足為信。
做他們這一行的，哪個手上沒有幾條人命？這少年看著年歲小，塊頭也不大。腰上繞著一根破鐵鏈，側邊還掛著一個破布袋子，看起來鼓鼓囊囊的，伴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眾人神色各異，比起陳皮身手究竟如何，他們還是對他袋子裡面有多少錢更感興趣。
陳皮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桌前坐下。他一腳踩在椅子邊上，胳膊搭在腿上，解下腰側的布袋子，隨手就扔到了牌桌上。
“全押。”他像是困極了，耷拉著眼皮，整個人懶散到了極致。
要是說先前大家還對他二爺徒弟的身份有幾分忌諱，那麼眼下是一丁點兒也沒有了。他們不知道陳皮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倚靠在門框上的時候究竟看到了多少剛剛發生的事情。
要是早就來了，全看到了，那這人就是實打實的腦瓜子有毛病，冤大頭一個了。
阿貴心底裡開始狂喜，面上卻極力忍耐著幾乎快要控制不住的笑“陳皮小兄弟果然是個爽快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