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伯這一趟,走了三天。
三天,兩雙草鞋,一雙磨穿了底。老頭出門時帶的話,回來時一句沒剩——話,都用腿說了。
白茆離得遠,頭一日,都在路上。第二日,第三日,一家一家地走。老倌認不得幾個字,可老倌認得路——墾灘那幾年,哪個村的田埂,他沒走過。
回來的那日,老頭子一腳泥,懷裡抱著個布包。布包解開——一沓收字,又一沓收字。
白茆兩戶。柳溪一戶。
藏的法子,各家的各家的。白茆頭一戶,縫在房梁的燕子窩底下。第二戶,塞在灶王爺畫像的後頭,年年臘月請神換紙,就年年往後頭塞一回。柳溪那一戶,最絕——卷在裹腳布裡,老婆婆的腳上,纏了三年。
一家一個藏法,藏的都是一樣東西——紙怕火,怕水,怕人。樑上,灶後,腳上,都是莊戶人能給紙找的,最穩的地方。
週三伯說,柳溪那老婆婆解裹腳布,一層,一層,解到最裡頭,把紙卷取出來,吹了吹上頭的絨毛,才遞過來。三年,腳上的紙,焐得乾乾的——汗浸不著,雨也淋不著。
“俺一說沈家的事,俺一說曾家那件棉襖,”週三伯說,“人家把火一掏,自家就取去了。”
“都不用俺張嘴勸。”
老倌說到這兒,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三天跑下來,嗓子早啞了,可老頭說得起勁——這一趟,是他這兩年,跑得最值的一趟。
收字摞在矮桌上,跟曾家那十七張,並在一處。三家的賬,前年,去年,筆筆有畫押,張張是趙德海的名字。
四家的賬,摞在一處,一樣的名字,一樣的畫押。曾家的,白茆的,柳溪的——三年裡,趙德海的筆,走了一圈,把四家人家,圈在了同一個名下。
長生數了數,三家收字,攏共三十一張。張張有日子,張張有數目。加上曾家的十七張——四十八張紙,四個村子。趙德海的名,寫在每一張上頭。
長生把所有的紙,分了類,編了號,一張一張,抄了副本。
抄副本,是先生囑咐的:正本呈堂,副本留底。抄的時候,長生一個字一個字對——抄錯一個字,堂上就少一分力氣。燈油添了三回,抄到雞叫。
第二日,濟生堂的夥計,又上了灘。這回捎的是口信。
“孫掌櫃讓捎的。”夥計喘著氣,“縣尊定了日子——三日後,過堂。”
三日後。三個字,砸在滿屋人心裡。灘上人這兩年,頭一回聽著,官家的日子跟自家的盼頭,落在了同一張紙上。娃在邊上,也聽懂了三成——娃知道,三日後的城裡,有一場大戲,戲裡有一頁紙。
“沈家的狀子,縣尊看了整整一日。看完了,就一句話——吊冊,對畝。”
狀子看了一日,回話就四個字。不問冤,不問情,只對冊——這一對,就是對到了根上。就這一句,夠灘上人咂摸半宿。
“新舊兩冊,架閣庫原檔,三日後,一併到堂。”
夥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葛書辦讓帶一句話,給恁家先生。他說,曬書人這幾日,翻得很勤。夜裡都在翻。”
曬書人,翻得很勤——這話外人聽著糊塗,灘上一家人,聽得明白。冊還在,人還在等。等的,就是這三日。
長生聽完,轉身進寮,把這話,說給爺爺聽。
“爺。”他說,“府裡一道照會,縣尊自個兒翻檔。翻出來的,都算他自己翻出來的。”
“陸先生人不出面,手,隔著二百里,搭在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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