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張了張嘴。他想說今天生產線磨合不順，八百件已經是咬著牙做下來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三個字：
“沒問題。”
他收拾工具，給高車做保養，把拉筒點了點油，用布擦了，再把記數本放好。
下樓。
走到宿舍樓梯口，看到龍翠翠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路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黃光。
“給你。怎麼樣？今天有沒有被批評？”
“還好。但我們班好幾個被批，有一個女的被說哭了。”
他說“還好”的時候嗓子發緊，但龍翠翠應該沒聽出來。
他接過來，橘子很新鮮。
“機器怎麼樣？”她問。
“機器不順手，還要慢慢調。”他沒有說右腳踝疼的事。
“那就好。不順是正常的，新機要磨合，過幾天就順了。”龍翠翠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他的腳。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他的右腳微微往外撇著——那是疼的人才會有的站姿。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影子比人誠實——影子不會說話，但影子會靠近。
龍翠翠說：“我聽說新線上有個高車工，今天跟班長吵了一架。”
“是有一個。被調夜班了。”
“那你小心點。別跟班長頂嘴。王敏那個人，吃軟不吃硬。”
陸長風心裡翻了一下。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一根針在皮膚下面遊走，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他知道王敏今天已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打量，有判斷，也有一句沒說的話：你行不行，後天就知道了。
“知道了。”
“行了，你洗澡去吧，我回宿舍了。”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陸長風看著那個馬尾越走越遠，走進宿舍樓的陰影裡，不見了。
他拎著橘子上樓。
回到宿舍，他把橘子放在床頭。
剝了一個，塞進嘴裡。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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