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在龍華的一家外廠盯貨。
廠不大。三百來號人。車間在二樓，機器排成四排，嗡嗡響。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路邊塵土的味道。
車間主任姓趙。
趙主任四十出頭，瘦高，顴骨高，眼窩深。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像刀子。他不罵髒話。但比罵髒話還讓人難受。
“你眼睛長手上了？還是手長眼睛了？”
“這活是你做的？狗做的都比你好。”
“不想幹就滾。外面大把人等著進來。”
這些話，車間裡的人天天聽。聽多了，耳朵起繭。但耳朵起繭不代表心裡不疼。
趙主任不光罵。
他手裡永遠拿著東西。一把尺子，一卷膠帶，有時候是一截廢料。看到誰不順眼，走過去，敲桌子，敲機器，有時候敲人。
不是用拳頭。是用手上的東西。
尺子抽在背上，啪的一聲。膠帶卷砸在肩膀上，悶響。
沒人敢吭聲。吭聲的，當天就被趕走了。
趙主任在這廠裡幹了八年，跟老闆是同鄉。誰也動不了他。
陸長風來這廠驗貨，見過趙主任罵人。
那次是一個年輕工人，把包邊條縫歪了。趙主任走過去，一把抓起那件半成品，摔在工人臉上。
“你是豬啊？豬都比你聰明。”
工人低著頭，不說話。
趙主任拿起桌上的剪刀，在工人面前晃了晃：“再做成這樣，我把你手指頭剪了。”
剪刀沒開啟。但工人的手抖了一下。
陸長風站在不遠處，看著。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驗貨。
後來他聽廠裡的人說，那個工人第二天就沒來了。
沒人覺得奇怪。這廠每個月都有人走。
第二天他去了別家廠。
第三天再過來，車間裡半天沒看到趙主任。
陸長風問一個高車：“今天怎麼沒看到趙主任？”
那個高車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口氣：
“陸先生，趙主任出事了。他被人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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