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秋風吹到深圳關外,裹著夏末未褪盡的潮熱,也吹不散工業區上空盤旋的塵土與機油味。
那味道混著汗水的鹹、快餐的油香,還有機器運轉時特有的金屬腥氣,黏在衣領上、髮梢上。
陸長風擠在310路公交裡,揹包變了形。裡面裝著驗貨報告,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墨跡暈開一小片。
清晨天不亮就去平湖外廠驗貨,忙完已近上午十點。下午沒外廠任務,他想順路看看那些名聲在外的廠區。
公交車像頭馱貨過多的老騾,沿107國道爬行。穿過西鄉街道的喧囂——炒粉、涼茶攤,此起彼伏的吆喝,穿梭的腳踏車與摩托車揚起塵土——朝固術工業區挪動。
駛入西城工業區,景象驟然不同。
連片廠房沿路鋪開。青灰牆體斑駁,刷著各家招牌,紅藍字跡在正午陽光下刺目。有的剝落,仍透著規整的力道。
“西城工業區到了,要下的趕緊!”女售票員的聲音帶著常年跑線的沙啞。
陸長風猶豫幾秒,還是跟著人群擠下車。
他想看看這些被人頻頻提起的廠區。
他沿著路邊慢慢走,目光掃過一家家工廠的招牌。
短短二十分鐘,數出十幾家。
臺資泰高達電子廠。鐵柵欄門敞開,聚著穿淺藍工裝的工人,有幾個人靠在牆上,攥著搪瓷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眼神是等待下班的鬆弛。
港資電源廠。煙囪冒著淡淡白煙,纏在天際。機器的轟鳴隔著圍牆和車流,沉悶而有節奏。
幾家小型電子廠、五金廠。門口掛著褪色的“招工”木牌,紅漆寫著“包吃包住,月薪800起”。字跡潦草。
往深處走,一棟規整的工業大廈撞入眼簾。上面的“華為技術有限公司”幾個大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六層樓,每層窗戶都亮著燈,像一棟還沒滅掉的煙囪。
陸長風停下腳步。
華為工人穿著統一的淺灰工裝,袖口平整,領口嚴實,皮鞋鋥亮,沒有一絲塵土——不像手袋廠的工友,工裝沾著絨毛,鞋子滿是膠痕。
招工啟事貼在顯眼處,塑膠封皮微微晃動:“最低學歷高中,需熟練書寫26個英文字母。”
這門檻在當時的工業區算嚴苛。周邊大多工廠只要手腳麻利,哪怕不識字也能進。
他和保安搭了幾句話。華為一家就有一千多人。加上週邊,整個西城工業區有上萬人。
華為門口,上百名工人正走出。其中不乏穿白襯衫、戴眼鏡的技術員,抱著資料夾,步履匆匆,眉宇間透著斯文。
中午12點整,刺耳的下班鈴聲此起彼伏。
工廠大門陸續開啟,人湧出來,填滿街道,擠滿公交站。
陸長風站在路邊,看著人流,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手袋廠的工友,大多是農村來的姑娘小夥,濃重鄉音,聊家裡的莊稼、寄回去的錢,眼神拘謹。這裡的年輕人,尤其華為員工,工裝乾淨,皮鞋鋥亮。
他聽說華為薪資高——普通工人月薪1500元以上,技術員三四千,比他這個QA班長高出一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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