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三五日便到收割正期,半年耕耘,全家口糧全系這片田裡。便是洪水浸田,百姓也不肯輕言捨棄,情願泡在冷水裡多守片刻,多收一穗是一穗。
世人常說麥秋如救火,並非秋日收麥。
蓋因穀物成熟收穫,便喚作秋。
往日麥秋救火,多是防旱。今日,卻是和這滔天洪水爭收成。如是這般,百姓也要與天地爭一口吃食,看得人心頭沉重。
秦浩然望著田中景象,不由得憶起年少之時,叔爺便是這般立於田頭,排程族人搶收禾穀...對自己說著:
“浩然,記住。土地不欺苦人,可天地也不會憐人。莊稼長在田裡,便是一口活命的底氣。天要落雨,地要漲水,人不能先軟了骨頭。能搶一分,便搶一分;能收一穗,便保一穗口糧...”
徐文楷騎在秦浩然身側,望著這一片澤國,忍不住道:“姐夫,這黃河大水,怎會洶洶至此?”
秦浩然被這一聲問話拉回眼前,望著遠處的黃水道:“上游歸德一帶,連淫雨四晝夜不止,黃河水勢暴漲,水頭竟高過縷堤丈餘,西岸縷堤被衝潰。這大水順著東南地勢漫溢而下,淮安首當其衝,避無可避。”
徐文楷嚥了口唾沫,道:”那這漕運,豈不是要斷了?“
”漕運能否保全,全系這處決口能不能及早合龍。若堵築得快,黃水早日消退,運道尚可保全,漕船依舊能如期通行。
倘若遷延日久,黃水漫溢侵入運河,沖壞閘座、壩堤,淤塞河身,那南北漕運,至少要阻滯半年。”
徐文不敢再說話了。
秦浩然繼續策馬前行,心裡卻翻江倒海。
自己在應天巡撫任上,整飭鹽法,議開海禁,為國庫增收不少。這些年來內帑與太倉稍見充盈,內閣撥下的河工銀兩項項足額,不曾拖減分毫。
可如今看來,這些銀子,到底是填了人心。
年年修河,年年決口。修河的銀子,一筆一筆撥下去,可堤防,卻是一年比一年單薄。
那些管河郎中、河道分司官吏,還有把持工役的河工把頭,個個都藉著河務當成世襲利藪。
年年興工,年年漁利,靠著堤崩水患中飽私囊,撈得家財殷實。
銀錢盡數耗在胥吏貪墨、上下打點之上,真正用來採買磚石、夯築堤身的十不存一。
一旦風雨驟至、水勢暴漲,這等虛築的堤防,如何擋得住滔滔黃水?說到底,並非天禍難防,實是人弊誤河,人心貪腐誤蒼生。
秦浩然越想,心裡越氣。
可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趕到工次,穩住局面,組織堵築。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隊伍終於抵達了清河工次。
清河工次,位於徐州東南,呂梁洪下游,是黃河堤防的要害地段。
這裡,原本有一座管河公署,還有幾排河工住的棚屋。可如今,公署的院牆已經被黃水沖垮了一半,棚屋也倒了好幾間,到處都是泥濘和狼藉。
秦浩然一行人馬,剛到工次,便看到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官,正帶著幾個河工,在堤防上巡查。
秦浩然勒住馬,看了那人一眼,對身旁的旗牌官道:“去,問問那人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