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時良到任當日,風塵僕僕趕赴行臺拜見。
秦浩然於衙堂召見潘時良,見他一身風塵,不由含笑開口:“時良數年未見,你分毫未改。”
潘時良躬身下拜,聲音裡壓著激動:“學生潘時良,拜見老師。”
秦浩然沒有多敘舊,當下便帶他出了城,直奔江邊。
站在那段正在修築的石堤上,指著堤下滔滔江水:“此段江堤交由你總領。我所求非僅一堤之固,更要應天百姓雨後無積潦之苦,汛期無潰岸之憂。此事你可能辦妥?”
潘時良並未即刻應答,沿堤緩步巡看一程,俯身叩擊條石接縫查驗砌築,又起身遠眺江勢,默然思忖半晌,方才回身,篤定道:“老師寬心,學生定能辦妥。”
潘時良言出必踐。
到任兩月有餘,極少回府署理事。每日天未破曉便踏露趕赴工地,隨同匠役勘測河床、測算汛期水位、逐批核驗石料灰土。
堤基松弱之處、江流湍急險段、料材摻假弊病,無一不親查親驗,確認無誤方才落筆籤批。
起居皆在江畔簡陋茅棚,朝夕與工匠同食粗飯。日暮工歇,便挑燈展閱輿圖,將當日丈量水文逐一謄錄成冊。
短短一月,應天內外河渠脈絡、淤塞要害、潰堤險地,盡數瞭然於胸。
屬吏私下勸他不必事事親勞,儘可委差下人打理。
潘時良只是冷眼道:“水患瞬息而至,待到災禍已成再補救,為時晚矣。”
轉瞬二載,全城河渠疏浚盡數完工,沿江石堤修築亦近收尾。城內排水體系煥然一新,昔日大雨便積水盈尺的街巷,如今雨停水乾。
往年汛期百姓倉皇遷避的亂象,這一年全然不見。
秦浩然親自巡閱堤工,立身條石壘築的堅堤之上,俯瞰滔滔大江,對身旁潘時良讚道:“此事你辦得極好。”
潘時良當即拱手回稟:“門生這點成就,皆是老師栽培所致,豈敢居功。”
秦浩然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轉而與其商議後續一應排程事宜。
對外看去,秦浩然全副心神皆投於應天城池修繕、江堤營建、鹽法新規推行諸事,各項政務辦得井井有條、成效昭然,朝野百官俱有目共睹。
然他心底暗藏的籌謀,自始至終未曾偏移,便是徹查沿江沿海番舶走私之事。
秦浩然比誰都清楚,兩淮鹽案雖然審結,私鹽的渠道卻遠未斷絕。
那些積累下來的走私網路,一部分隨著舊總商的覆滅而瓦解,另一部分則如沉入水底的暗樁,蟄伏下來,等待風頭過去伺機再起。
只要兩淮的鹽利還存在一天,就總會有人鋌而走險。秦浩然不指望一次掃清,但他要把這條脈絡摸清楚,把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節點一個一個地標記出來。
南京地處長江下游,江海交匯,自開國以來便是番舶輻輳之地。
沿江碼頭有上新河、龍江關、大勝關、浦口...每日往來的貨船數以百計,有漕船、商船、漁船,也有不少打著“商販”旗號、實則夾帶私貨的走私船。
這些船往往夜間靠泊、黎明即走,貨單與實物不符,船主與岸上特定商號有固定往來,岸上備有隱蔽的貨倉用於臨時囤積。
更有膽大者,直接與外藩海商交易,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海外,換回番貨、香料等,再透過沿江私鹽渠道分銷各地,形成一條鹽貨互販的灰色鏈條。
若想摸清這條脈絡,靠衙門裡大張旗鼓地查訪,只會打草驚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