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紙哽咽,言不盡意。
羅瑾 頓首再拜
天奉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張來自湖廣的柳塘,一張來自京師,內容不同,筆跡不同,可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那個曾經在他最落魄時扶他一把的人,不在了。
一天之內,雙星俱隕。壓得他心口悶痛,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悲慟與悵然。
素來沉穩的秦浩然,此刻心頭五味雜陳,酸澀難抑。
秦禾旺見看著弟弟強壓悲慟、故作平靜的模樣,心中滿是疼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浩然的性子。
遇事向來隱忍剋制,只會把苦楚藏於心底,獨自煎熬。
這種時候,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危險的。
稍作沉吟,做出決斷:“公務雖繁,師恩更重。你如今心緒鬱結,強行坐堂理事,也難免心神不寧、疏漏出錯。今日暫且放下公務,我讓人備辦香燭、紙錢、素帛祭品,去江邊祭一祭。送兩位師長最後一程,紓解心中鬱結,莫要憋壞了自己。”
說罷,他當即轉身吩咐下人速速採買一應祭拜之物。
不多時,祭品備齊。秦禾旺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秦浩然的肩頭,輕聲道:“走吧。我陪你去。”
秦浩然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疲憊與悵然,微微頷首。二人身著素色常服,不帶儀仗、不擺官儀,悄無聲息走出巡撫公署,緩步奔赴應天城外江邊灘頭。
江風浩蕩,吹起衣袂翻飛,滾滾江水滔滔東逝,不知帶走多少歲月、多少故人。灘頭清淨無人,唯有冷風拂面、江水拍岸。
秦浩然親手擺好香案、奉上祭品、點燃香燭紙錢。青煙嫋嫋,隨風飄散,越過滔滔江水,向著遠方故土而去。
靜立於江邊,望著茫茫江水,躬身四拜。
向著故里方向四拜,以叩謝啟蒙恩師畢生隆恩。
首拜,謝夫子啟蒙開愚。昔年他孤苦伶仃、家破無依,是夫子憐其孤寒、授其蒙學,撥迷霧、開愚鈍,令他落魄年少得以立身成人,不負此生。
再拜,謝夫子傳道授業。夫子傾畢生所學,傳經義、明事理、立品行,教他讀書明志、修身濟世,方能學有所成、躋身科場,步步立身朝堂,得守一方安寧。
三拜,謝夫子半生庇護。亂世寒苦、世態炎涼,是夫子暗中周全、默默庇護,為他遮風雨、濟困頓,於無人問津的歲月裡,護他潛心向學,這般山海恩情,綿長難償。
四拜,謝夫子一生期許。夫子桃李滿門,卻獨念他一介孤徒,半生誇耀、終生惦念,以他之進為喜,以他之安為慰,傾盡溫柔期許,從未有過半分苛責。
四拜既畢,江風蕭瑟,眼底翻湧萬般酸澀。
世間恩師無數,唯有李夫子,是他絕境之中的微光,孤途之上的燈塔,此生師恩,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紙錢燃盡,灰燼被江風捲起,在暮色中打著旋,飄向遠方。
秦禾旺站在一旁與弟弟一起祭拜。
而後,秦浩然向京師四拜,以拜老師羅硯辰。
秦禾旺看著弟弟挺直的背影在江風中微微顫了一下,又迅速穩住了。他知道秦浩然不會哭出來,他一輩子沒在人前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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