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是秦守業的媳婦,走在最前面,眼眶通紅,手裡的荊條抖得幾乎握不住。她走到秦嘉樹面前,垂著眼不敢看兒子,咬著牙,荊條狠狠抽下。
荊條纖細,抽打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細碎的痛感密密麻麻鋪滿周身,比起棍棒的鈍痛,更添無盡羞辱。
眾人衣衫早已破損不堪,碎布爛條掛在身上,脊背佈滿青紫淤痕,縱橫交錯,細碎血珠從破口處滲出。
渾身劇痛刺骨,身軀搖搖欲墜。
待最後一名族人落杖退下,秦守業取過族譜,尋到秦嘉樹那一頁,秦德昌裔、秦守業長子,秦嘉樹。
可如今,他要親手把它抹去。
秦守業將濃墨蘸滿筆尖,落筆決絕,塗抹覆蓋住那一行姓名。
墨汁徹底遮蓋了血脈的痕跡。
塗譜落筆的剎那,秦守業沉聲宣判:
“秦嘉樹,今削譜除名,逐出秦氏宗族,即刻離鄉,永世不得歸宗!此生不得踏秦族寸土,死後不得入秦家祖墳!其餘族人,逐出宗族十年!”
話音落下,風穿過天井,吹動案上香火的紙灰,灰燼打著旋兒飄向空中,像是不肯落地的魂魄。
幾名族丁上前,解開秦嘉樹身上的繩索。
繩索一鬆,秦嘉樹的身子便軟了下去,將他拖拽起來,連同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順等人,毫不留情地推搡出宗祠大門,推向通往村外的那條土路。
清明時節雨紛紛。細密的雨絲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冷冰冰地打在秦嘉樹的臉上、肩上、脊背上。衣衫破敗不堪,雨水滲入傷口,火辣辣的痛混著針刺般的涼,可他已經分不清哪一道痛是傷口,哪一道痛是從心裡透出來的。
被推得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子。
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村莊,那些他叫了一輩子叔伯、兄弟、姑嬸的面孔,全都縮成了雨幕中一片模糊的影子。
這一刻,秦嘉樹腦海中驟然閃過一段幼時舊事。
也是清明時節,也是香火嫋嫋的秦家祠堂。
年幼的他跪在綿軟蒲團之上,抬著懵懂小臉,望著殿內高高懸列的祖宗牌位,滿眼好奇。
側頭看向身側的祖父秦德昌:“爺爺,這些人都是誰?”
彼時的秦德昌眉眼溫和道:“皆是咱們秦家列祖列宗,世代庇佑族人安穩度日、歲歲平安。”
孩童心性純粹,又仰著頭追問:“那我日後老了、走了,名字也能刻在冊上、牌位掛在這裡嗎?”
秦德昌抬手溫柔撫過孫兒的頭頂:“但凡秦氏子孫,血脈相連,死後皆歸宗祠,名留族譜,世代不離宗族。”
短短數語,曾是他幼時最深的執念,以為身屬秦家、根脈永續,是與生俱來、亙古不變的歸宿。
轉瞬四十載春秋流轉,滄海桑田。
昔日懵懂稚童已然半生蹉跎,終究是行差踏錯、禍及宗族。族譜之上,他的名諱被濃墨徹底塗滅。
丟了宗族根籍,這輩子,再也沒有資格入祠歸宗、位列祖塋了。
秦嘉樹轉過身,邁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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