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二月初九,癸卯吉日,京師貢院如期大開。
天下舉子負篋而來,雲集棘院之內,依序搜檢入場,奔赴三年一度的會試首場。
貢院之內萬千號舍鱗次櫛比,皆是木質板壁,密不透風,簷下寒風穿廊,卻吹不散場內肅穆緊繃的應試之氣。
秦承淵端坐窄小號舍中,案上鋪著捲紙,伏案疾書,文思沛然不竭,落筆沉穩遒勁,卷面字字工整,無半分塗改拖沓。
策論行文層層遞進,已然落筆第三段,針砭時弊,字字懇切,寫到“今之州縣,弊在賦重而民困”一句,一縷細微卻刺鼻的焦糊氣息,悄然鑽入鼻息。
未等細辨火源,場外驟然炸開一聲淒厲驚叫:“走水了!快開門!”
四周號舍瞬間大亂。
秦承淵立刻跑出號舍,望著甬道盡頭那片翻滾的火海,瞳孔急劇收縮。
火勢正沿著連排的木板牆向東蔓延,轉頭望向東面,出口的大門緊緊關著。
“門鎖了!我們出不去了!”
“快砸門!快砸!”
數十名舉子從各個號舍湧出,瘋了般衝向大門,十幾個人合力撞擊門板,肩頭撞在厚木上發出沉悶的鈍響,震得鎖鏈嘩啦作響,可那門板卻紋絲不動。
大越鎖院制度嚴苛至極。
每逢會試開考,貢院封閉鎖門,嚴禁任何人出入。值守禦史焦顯死守百年舊規,火變驟起,他依舊恪守成法,不肯擅開大門,只令衛卒在外觀望待命,不敢違制開門放人。
外有官兵束手旁觀、不得入內施救,內有士子困死院中、不得半步逃生。
高牆鎖門,烈火圍殺,短短片刻,堂堂會試考場,淪為絕境煉獄。
生死關頭,慌亂是取死之道,唯有冷靜觀勢,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秦承淵不做無謂奔逃,亦不盲目衝撞大門,反而幾步疾衝,精準攀住簷下粗實木柱,借力翻身騰躍,落在號舍屋頂之上。
眯眼遠眺,將整座貢院火勢格局盡收眼底,轉瞬之間,已然有了決斷。
火起正西,火勢自西向東兇猛碾壓,貢院中段大半號舍已然被火洞穿。
但萬幸的是,貢院最東端,尚有二十餘間號舍完好無損,未被火勢波及。
只要趕在大火蔓延至東端之前,拆通最東側的連片木隔牆,打通廊道,便可集結眾人,從東側偏門突圍而出,逃出生天。
反之,若再任由眾人慌亂衝撞、徒勞砸門、四散奔逃,不消半刻,烈火便會吞盡全院號舍,屆時無人能夠倖免,百餘名士子盡數化為焦骨。
局勢危急,刻不容緩。
秦承淵不再觀望,俯身穩穩躍下屋頂,高聲大喊:“諸位,靜!”
絕境之中,人心最是惶然,亦最是渴求定心之人。
聞聲皆是身形一滯,下意識停下慌亂動作,齊齊轉向立身煙火之中,神色篤定的秦承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