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是昌南老牌飯店,三樓包間可以看贛江夜景。
王宏林訂的是“滕王閣”包間,靠江一側,八個人圍了一桌。老陳被林薇安排在了隔壁“潯陽江”包間,那個包間隔牆薄,他只要把耳朵貼上去,對話能聽個七七八八。
老陳坐在“潯陽江”包間裡一個人點了三個菜一瓶啤酒,自斟自飲。服務員進來上菜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估計沒見過一個人佔包間的。但他不在乎,耳朵豎得像雷達。
隔壁“滕王閣”裡的動靜一開始很客氣,推杯換盞,王宏林嗓門最大:“來,先乾一杯。咱們跑冷鏈的都是兄弟,今天請幾位過來是有事商量。”
老陳把耳朵貼到牆上。隔牆確實薄,王宏林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新規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發泡層加厚兩公分,密度加百分之十五,一輛車改下來至少兩萬五。在座各位少的五輛車,多的十輛,這筆錢誰拿得出來?”
有人接話:“拿不出來也得拿啊,明年要跑生鮮只能改。”
“所以我才找你們商量。”王宏林的聲音壓低了一點,“這個標準出來得太突然,沒有任何緩衝期。咱們聯合起來去投訴,要求推遲到明年年中執行。只要投訴人數夠多,上面肯定會考慮。”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老陳在隔壁聽到筷子碰碗的聲音,然後是另一個車隊老闆開口:“推遲到年中就能解決錢的問題嗎?年中也是要改的。”
“年中就有時間慢慢籌錢了。而且年中舊車還能賣一批二手回血,現在年底賣價太低。算下來一輛車至少省五千。”
這個賬算得漂亮。老陳在隔壁冷笑了一聲,夾了口花生米嚼著。王宏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如果標準推遲,所有人確實能省點錢。但他沒說出來的那層意思是,只有推遲了,他王宏林才有活路。
又有人問:“聯名投訴的話,誰牽頭?”
“我來牽頭。”王宏林的聲音裡帶著慷慨激昂的勁兒,“我跟區域平臺那邊關係熟,檔案我來寫、我來遞,你們簽字就行。“
老陳聽到這裡拿出手機,給林薇發了條訊息:”確實在聊聯名投訴,王宏林牽頭,八個人全同意了。”
林薇回得很快:“你繼續聽,看他們什麼時候遞投訴信。”
老陳又聽了二十幾分鍾,隔壁開始聊別的了,喝酒划拳、聊車聊行情,關於投訴的事沒再細說。老陳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結賬走人。
他走出望江樓大門的時候被夜風一吹,打了個酒嗝。手機又亮了,林薇問他能不能弄到投訴信的草稿。
老陳想了想,回了一條:“我認識一個車隊老闆,他答應拍給我看。”
三天後,投訴信的電子版到了林薇手裡。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李少聰湊過來一起看。投訴信措辭專業,引用了好幾條行業條例,要求將新規執行時間從次年一月推遲到六月。落款是九個車隊老闆的簽名,王宏林的名字在第一個。
“寫得不錯。”林薇評價道,“但他漏了一件事。”
“什麼?”
“投訴信要附帶車輛達標情況說明。如果平臺發現他的車全部不達標,而其他幾個老闆的車有一部分已經達標了,那這份聯名信就變成了“一個瀕臨破產的老闆拉著別人替自己擋箭”,說服力直接腰斬。”
“你怎麼知道其他老闆的車有達標的?”
“孫老闆告訴我的。”林薇翻手機,“孫老闆自己五輛車,三輛去年剛換了新發泡,達標。另外幾個老闆的車他也瞭解,至少有三家的車達標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王宏林七輛全部不達標,他是最急的那個。”
李少聰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所以投訴信遞上去,平臺一查,發現只有王宏林的車全軍覆沒——”
“那他牽頭就變成了“為自己謀私利”。平臺不但不會推遲標準,還會把他列為重點關注物件。”
李少聰看了她一眼。窗外巷子裡的麻將聲又響了,今晚有人贏了一把大的,歡呼聲隔著窗玻璃傳進來。客廳裡的燈光暖黃,把林薇手裡那疊檔案紙映得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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