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揣著那七百三十七塊五毛錢，和周楠、周振一起回到碼頭。他把船纜繩繫好，又檢查了一遍船艙，確認沒有遺漏，才帶著妻兒沿著那條坑窪的土路往周家老宅走。
一路上，周楠的腳步輕快得像是在飄。她懷裡抱著周振，一隻手還下意識地按了按內衣口袋，劉晨把賣貨的錢全交給她保管了，七十三張“大團結”加上幾張零錢，厚厚一沓，貼在心口處，燙得她整個人都是暖的。
“晨晨，”周楠忍不住開口，聲音裡還帶著幾分不真實感，“咱們現在有兩千多塊了？”
“嗯。”劉晨點點頭，嘴角掛著笑，“買船花了二百八，買漁具花了一百一十五，還剩我算算”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賬，“大概還有兩千出頭。”
兩千塊。在1983年的狍子島上，這是一筆鉅款。普通漁民家庭一年到頭也就掙個五六百，還得是年景好的時候。而他們，分家還不到一個月，就攥著兩千多塊了。
周振趴在孃親肩頭，小手揪著母親的辮子，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買好多糖”
“買！給狗蛋買大白兔，買一斤！”劉晨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兒子的小臉。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拐進了周家老宅所在的那條巷子。可剛走到院門口，劉晨的腳步就頓住了。
李叔。
那個矮胖矮胖的身影，正揹著手堵在院門口。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瘦高個，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正是村裡出了名的閒漢二狗子。
劉晨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
李叔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他的臉色鐵青，平日裡那對笑眯眯的綠豆眼此刻瞪得溜圓，裡面燒著兩團火。他上下打量了劉晨一眼，目光落在劉晨身後周楠抱著的周振身上，又掃了掃劉晨空蕩蕩的雙手，沒有貨，沒有桶，什麼都沒有。
“喲，李叔？”劉晨走上前，語氣盡量平和，“您咋堵在我家門口啊？有什麼事嗎？”
李叔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劉晨，臉上的肥肉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強壓著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們去鎮上幹嘛了？”
劉晨心裡“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李叔身旁的二狗子。那二狗子正抱著胳膊，斜靠在院牆上，嘴角掛著一抹幸災樂禍的賤笑，見劉晨看過來，還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劉晨，別裝了，”二狗子開口了，聲音尖細得像只公鴨，“我在鎮上可都看見了。水產公司那個劉經理，親自帶人推了板車去碼頭，從你們船上拖了一堆貨走！好傢伙，花花綠綠的，什麼都有！”
他說著，還誇張地比劃了一下：“那兩隻大龍蝦，嘖嘖嘖，我隔老遠都看見了，跟兩個小火炬似的！還有那一桶黃不拉幾的螃蟹，什麼黃油蟹？聽都沒聽過！反正就是值錢貨！”
劉晨閉了閉眼。
完了。千算萬算，沒算到二狗子這個狗孃養的會去鎮上，還正好撞見他和劉經理交易。
他再睜開眼時，李叔的臉已經由鐵青變成了漲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好啊，好啊”李叔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在磨沙子，“劉晨，你行啊。翅膀硬了是吧？繞過我了？把貨直接賣給鎮上的販子了？”
劉晨知道瞞不住了。他挺直了腰桿，看著李叔的眼睛，語氣沉穩：“李叔，我家是去鎮上賣了點貨。但這是我們自己的貨，我能決定賣給誰。”
“你能決定？！”李叔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聲炸雷在周家老宅門口炸開，“你也能決定？！”
他往前跨了一步，胖墩墩的身子幾乎要頂到劉晨胸口，手指頭戳著劉晨的肩膀：“你也不看看，狍子島的貨都賣給誰？！島上規矩，誰家的貨都得先過我李強的手！這是幾十年的老規矩！你劉晨來了才幾天，就想破規矩？！”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了劉晨一臉：“前兩次不是我給你收貨，你能買船？！你能有錢坐船去鎮上？！啊？！你那個破塑膠桶裡的海腸，要不是收了，你拿什麼錢去租老趙頭的船？！”
劉晨的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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