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懷著心事，開著王老三的船回了狍子島。
一路上，他把著舵，魂兒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五萬塊、貸款、擔保、條件…這些詞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攪得他心神不寧。船歪歪扭扭地在海上走著，畫出一道蛇形的水痕，有幾次差點偏離航道，一頭扎向淺灘，還是浪頭“啪”地一拍船舷，水花濺到臉上，才把他驚醒，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方向掰回來。
“想啥呢…”他自己都罵了自己一句。
到了碼頭，拴好纜繩，劉晨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周家老宅。他誰也沒理，往堂屋的椅子上一坐，摸出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霧繚繞裡，眉頭擰成個疙瘩，菸灰缸裡很快堆起了四五個菸屁股。
周楠抱著狗蛋進來，一看他這副模樣，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出事了。她把狗蛋放在炕上，給他塞了個撥浪鼓，讓他自己玩，走過來輕聲問：“咋了？有啥事嗎？臉沉成這樣。”
劉晨狠狠吸了口煙，把菸頭摁滅，抬起頭：“楠楠，剛才去鎮上給劉經理送貨。咱們的船不是沉了嗎，我就跟他打聽船的事情，木船是不能再要了，這個月沉兩艘了，得換個鐵的。”
“嗯，那打聽出來了嗎？”
“劉經理說，”劉晨頓了頓，“市裡捕魚隊有一艘十六米的二手鋼船要淘汰，才用了兩年，船況一流，鋼板船體。他讓我買下來。”
周楠聽了，眼睛一亮：“鋼船？那好啊！那為啥不買？需要多少錢？”
“劉經理說…”劉晨伸出五個手指頭，“要五萬上下。”
“五萬…”周楠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像塊大石頭砸下來，砸得她胸口一悶。她掰著手指頭算，“咱們去掉給王隊長的五千預付，家裡還剩下兩萬二不到。”
劉晨把今天賣的錢掏了出來，放在桌上，一沓票子，紅彤彤的：“今天黑旗魚賣了一千七百多，加上其他貨，一共二千出頭。”
周楠把錢推回去，搖搖頭：“那還是不夠啊。兩萬二加這兩千，兩萬四，差著一半還多呢。”
“劉經理說，”劉晨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他給咱們擔保，做三萬的貸款，咱們拿手裡的兩萬。但他是有條件的，咱們出海捕的貨，得全部給他。”
周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劉晨一愣。
“這算啥條件？”她一拍大腿，“你現在的貨，不都是送給劉經理嗎？蟶王、鮑魚、金錢斑、旗魚，哪一樣不是他收的？價錢上他啥時候虧待過你？他這個條件，跟沒提有啥區別？”
她在劉晨對面坐下，給他掰扯：“你再想想，人家能給你擔保，那是擔著風險的！三萬塊，你跑了、賠了、還不上了，那錢得他還！人家圖啥？圖的就是綁住你這個好貨源！這說明啥？說明在劉經理眼裡，你這個人，值三萬塊！這是好事啊！”
劉晨被她說得一怔一怔的。
周楠越說越順，聲音都亮堂起來：“晨晨，怕啥？買！貸款也要買！”
“楠楠，那可是三萬塊的債…”
“你聽我說完。”周楠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想，你現在缺的是什麼？你有本事，你缺的就是一條能出遠海的船！木船小，扛不住風，裝不了貨，還叫魚一矛就扎沉了，今天這旗魚，你要是開的鋼船，它能扎得穿嗎？十六米的鋼船呢？那是正經的漁船！能去更深的海，能下更大的網，能裝成噸的貨！鮑魚、魚群，你撒開了捕！”
她掰著手指頭給他算賬：“再說難聽點，大不了一年以後還不上貸款，把船賣了還！船是硬通貨，鐵打的船，用了一年的船，轉手賣出去，有的是人搶著要！還能真還不起？”
劉晨看著媳婦，半天沒說話。
他真沒想到，這個家，最敢拍板的竟然是周楠。不過她說的，句句在理，他重生一回，腦子裡裝著海圖，手裡攥著本事，差的就是一條船、一個平臺。畏手畏腳，守著小木船釣釣魚、撬撬鮑魚，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要幹，就往大了幹！
“行。”劉晨把菸頭摁滅，重重一點頭，“買！”
船的事定了，可他轉念又皺起眉，想到另一個難題：“船是買了，可楠楠，十六米的鋼船，不是咱們這小木船。這種船，沒三個人玩不轉啊，一個開船掌舵，一個放網收網，還得有個看機器、搭把手的。就咱倆，咋弄？人，咋辦？”
周楠沉吟了一會兒，看了看炕上玩撥浪鼓的狗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晨晨，你別生氣，我跟你說個事。”她聲音低了下去，“你天天出海，家裡這兩天收貨又忙，狗蛋我實在看不過來，這兩天，我都把他送到我娘那兒帶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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