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桂花幾乎沒怎麼睡。
建歡哭了兩回,她起來餵了奶,哄了半天。建英也不老實,把被子蹬到地上。桂花撿起來蓋好,剛躺下,又聽見隔壁屋裡空蕩蕩的——周母不在。她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醫生的話:“拖得時間長了,肺部感染比較嚴重。”閉眼就看見周母灰白的臉。
冬月的夜長,風從窗戶紙縫隙鑽進來,冷颼颼的。桂花把被子裹緊,還是睡不著。
天沒亮她就起來了,摸黑去灶房燒了壺水,扛著鋤頭往地裡走。冬月的河灘地冷得刺骨,露水結成了霜,踩上去嘎吱響,鞋底很快溼透。桂花彎著腰割菜,手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泥。
烏塌菜耐寒,霜打過的葉子更綠更厚。菠菜也長得正好。桂花割了一筐烏塌菜、一筐菠菜,碼得整整齊齊。兩筐菜估摸六七十斤。天氣冷了,菜價上去了,烏塌菜一毛二一斤,菠菜七八分,全賣了能掙五六塊,夠兩天的住院費。
她挑起擔子往家走。遠遠看見灶房煙囪冒煙,緊走幾步推開門。玉蘭從灶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回來了?飯快好了。”
桂花站在院子裡,眼眶一下子紅了:“你咋來了?”
“知道你一早就去地裡,肯定沒空吃飯。”玉蘭擦了擦手,“你把菜放下,洗洗手,吃了飯再去鎮上。”
桂花走進灶房,灶臺上煮著紅薯粥,案板上切了碟鹹菜,鍋裡還熱著幾個雜糧饃饃。
“玉蘭,你……”
“別說了。你趕緊吃,吃完去賣菜。兩個孩子我看著,你放心。”
桂花端起碗喝粥,粥很燙,但她沒停,一口接一口。紅薯塊在碗裡沉底,她用筷子扒拉著,吃得很快。
“你慢點,小心燙著。”玉蘭坐在旁邊。
“得趕早市,去晚了賣不上價。”桂花喝完粥,又拿了個饃饃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兜裡。她挑起擔子,“玉蘭,建英建歡麻煩你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彆著急,家裡我看著。”
桂花挑著擔子往鎮上走。冬月的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但她沒停。
到了鎮上,天才徹底亮了。桂花在街邊把菜擺出來,葉子上還帶著霜,看著就新鮮。她蹲在攤子後面等著。
一箇中年婦女走過來,看見烏塌菜好奇:“這是啥菜?”
“嬸子,烏塌菜,耐寒,霜打過的,比菠菜甜。您買一斤試試,不好吃不要錢。一毛二一斤。”
“貴了,那邊菠菜才七分。”
“您嚐嚐就知道了。”中年婦女猶豫了一下,買了兩斤。桂花收了錢,手心都出汗了。
陸陸續續有人來買,你一斤我兩斤,賣了快一個時辰,兩筐菜賣了大半。桂花數了數,兩塊一毛錢。
旁邊賣豆腐的大姐問:“你家男人呢?這麼冷的天讓你一個女人出來賣菜?”桂花笑了笑,沒說話。
她不想跟外人解釋周耀光的事,說了又有什麼用呢?別人也就聽個樂子。
太陽昇高了些,但還是很冷。桂花手凍得發紫,跺跺腳,把手揣進袖子裡,縮著脖子繼續等。
快到中午,菜終於賣完了。桂花把空筐疊起來,挑著擔子去衛生院。路過街口包子鋪,她買了兩個素包子,三分錢一個,想了想又買了兩個,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王嬸守了一夜,肯定沒吃早飯。
衛生院走廊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桂花推開病房門,王嬸正坐在床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手裡攥著周母的被子角。
“王嬸。”桂花輕輕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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